一方砚台凭什么被文人当命根子?米芾抱它睡觉,苏轼靠它吃饭

北宋有位叫米芾的书画家,是出了名的砚痴。宋人笔记里讲,他得了好砚,白天赏不够,晚上要抱着才肯睡,砚台上蹭了满脸墨也毫不在意。这话如今已难一一确考,但他爱砚成癖,是写进正史、留有真迹可查的——北宋书画家米芾得了一方好砚,能抱着入睡几日,满脸蹭墨也不在乎。更夸张的是,据宋人蔡绦《铁围山丛谈》记载,米芾晚年用一方南唐李后主旧藏的灵璧研山,换到了镇江一处宅地。一方石头,换一座宅子,这笔交易怎么看怎么离谱,可放在当时读书人的眼里,却未必吃亏。砚台这东西,凭什么被中国文人捧了两千年,捧到当命根子?

那方换了宅子的研山,后来还留下一段公案。米芾给它写了三十六个字的《研山铭》,笔势沉着痛快,这卷真迹辗转流散海外,2002年由故宫博物院征集回国,如今是书法史上的名品。一方砚山,让主人念念不忘到专门作文题咏、临老还要拿它换房子,可见在文人心里,砚从来不只是磨墨的器物,它是一块可以朝夕相对、能安放身家的石头。

古代书房中的石砚与文房静物

砚的历史,比书法本身还要老。成书于汉末的《释名》解释得干脆:砚,研也,研墨使和濡也——砚就是一块用来研磨的东西。考古工作者在陕西临潼姜寨遗址的新石器时代遗存里,发现过石制的研磨盘与颜料块,学者们常把它称作砚的最初雏形,这层含义上,它已陪伴中国人六千年上下。而真正与书写配套的砚,在湖北云梦睡虎地战国末年的秦墓里已经出现:一方鹅卵石打磨的石砚,旁边配着小块残墨,形制朴拙,却是标准的文房用具。也就是说,笔、墨、砚这一套班子,在纸还没有问世的年代,就已经凑齐了。

到了汉代,砚台成了寻常之物。全国各地的汉墓里,石砚出土极多,多数作圆饼状,常带三足,研磨面光滑凹陷,配上研磨棒使用,因为当时的墨还是小墨粒、墨丸,得靠人工按在砚上碾磨成汁。这个动作,古文中就叫研。而砚台在这里也留下了最早的文化回声——东汉草圣张芝学书,临池练字,洗笔洗砚,把一池水都洗成了墨色,晋人卫恒《四体书势》记下了临池学书,池水尽墨八个字。后世的洗砚池、墨池,绍兴、临沂、荆州各处都有,究竟是不是张芝的、王羲之的那一池,早已无从对证,但一池墨水背后,是砚与文人日复一日的厮磨。

唐代是砚台第一次分出高下的时代。广东肇庆,古称端州,出产一种紫石砚,石质细腻温润,研墨不滞,贮水不干,这就是端砚。唐人李肇在《唐国史补》里写下一句要紧的话:端州紫石砚,天下无贵贱通用之。一句无贵贱通用,说明端砚在唐代已经名满天下,从官署书斋走向了寻常案头。端石产自西江边的砚坑,其中老坑石最佳,石色紫中带蓝,石上有天然形成的圆形石眼,如鸟兽之目,古人视为天地灵气所聚,一方石眼鲜活的好砚,价值立时翻上几番。砚史上流传着呵气研墨的说法,说上好的端砚,对着砚堂哈一口气,凝聚的水汽就能直接研墨,这自然带着夸张,却足见好石的细腻莹润。

几乎与端砚齐名的,是歙砚。它的产地在今江西婺源的龙尾山,古属歙州,因而得名。相传南唐时官方在此设砚务,专门督采砚石,李少微被任命为砚务官,这是砚石开采史上少见的官营手工业记录。南唐后主李煜雅好文事,宋人记述里说,他视澄心堂纸、李廷珪墨、龙尾枣心砚为文房至宝,三者并称天下之冠。一个皇帝,把一方砚排进国家级珍宝清单,砚台的地位,至此算是彻底立住了。

与端、歙并称的还有两路:一路是山西绛州的澄泥砚,不用石头,取汾河河泥经澄滤、制坯、烧制而成,砚面坚致如石,发墨不逊名石,是陶砚一系的巅峰;一路是甘肃洮河石砚,石色碧绿如水,石纹如云卷浪涌,因产地偏远、砚坑濒临激流,采石最险,历来被视为珍稀。这四个路数,端砚、歙砚、洮砚、澄泥砚,后世合称四大名砚,这一说法定型虽晚,但格局早在唐宋之间就已铺开。

真正把砚台抬上文化祭坛的,是宋代文人。苏轼一生宦游四方,聚散无常,却走到哪里都惦记着寻一方好砚,得砚必作文题铭。他有一句诗流传极广:我生无田食破砚——我生来没有田地,就靠这方破砚吃饭。砚,从此有了一个别致的身份:文人的田。笔耕不辍、砚田无恶岁这些说法,都从这里生发出来。对没有封地、不能置产的读书人来说,一方砚就是他们全部的生产资料,字字句句,都是从这方小田里种出来的。

米芾走得更远。他不光爱砚,还写成一部《砚史》传世,开篇便讲器以用为功,主张砚的好坏以发墨为根本,堆金砌玉的装饰都属末节。他教人相石,讲究掂重量、试色泽、呵气看水痕,从石理上辨真伪优劣,几乎是在给砚台做科学鉴定。一个艺术家为一块磨墨的石头著书立说,在世界工艺史上都属罕见。也正因为有米芾这样的人带头,宋代藏砚、品砚蔚然成风,砚开始从文具变成藏品,砚铭、砚诗成了文人交游的雅玩。

文人对砚的偏爱,还体现在给它封官起名上。唐人写过一篇拟人小品,把砚台封为即墨侯,名石虚中,字居默——一块石头,从此有了爵位、姓名与字号,笔为管城侯、墨为松滋侯、纸为好畤侯,文房四宝各领封号,这一套雅号在后世书斋里流传极广。宋人还盛行以秦砖汉瓦改凿为砚,相传用曹操铜雀台的古瓦制成瓦砚,贮水数日不渗,被视作文房奇珍,历代记述多有渲染,真伪难以尽考,但一块屋瓦能在书斋里受用千年,足见文人惜物痴情到了什么地步。

砚台还承载着中国人对一个清官的全部想象。包拯曾知端州,端州产砚,历任官员多借进贡之名多征数十倍,拿去打点权贵;包拯到任,只按贡数征收,离任时不带一砚。这见于宋人记载,而在民间的讲述里,故事还要更戏剧化:包公离任渡江,风浪骤起,查出随从私自夹带了一方端砚,包拯掷砚入江,江面顿时风平浪静,落砚处隆起一片沙洲,人称砚洲。传说自然当不得真,肇庆至今还有砚洲岛,砚台成了衡量人心的那杆秤。

明清两代,砚台完成了从实用品到艺术品的转身。端溪名坑历经数百年采凿,好石日稀,清代老坑时开时封,一方上等老坑大砚,成了达官文士竞逐的重器。乾隆年间宫廷编成《西清砚谱》,把内府所藏历代名砚绘图立传,皇帝亲自过问砚事,砚台至此登峰造极。松花石砚由内务府专造赏赐重臣,制砚名家顾二娘一柄雕刀名动吴门,文人把诗文、书画、镌刻都搬到砚上,一方砚,成了可以摩挲把玩的微缩山水。

再后来,钢笔来了,墨汁来了,砚台从书桌上退了下来。可它退得并不彻底。今天端州、婺源仍有无数工匠凿石制砚,砚雕进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拍卖会上,明清老坑端砚屡屡拍出高价;书法爱好者案头,那一汪研开的墨,依然是机器墨汁替代不了的仪式感。磨墨的几分钟里,人不得不慢下来,这或许正是砚台留给现代人的最后一件礼物。

从六千年前的研磨盘,到米芾怀里的研山、苏轼的破砚、包公掷入江心的那一方,砚台磨掉的何止是墨,还有两千年的时光。你家里还有砚台吗?上一次研墨写字,又是什么时候?欢迎在评论区讲讲你和砚台的故事。觉得这篇讲得有意思,别忘了点个关注,下一期,我们去看看文房四宝之外,古人案头上还有哪些不起眼却大有来头的宝贝。

标签:民间故事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