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1661年正月,二十四岁的顺治皇帝病逝。后世学界主流意见认为,夺走这位年轻皇帝性命的不是权谋和战乱,而是一种传染病:天花。也正是因为这种病,八岁的玄烨被推上了皇位——在顺治诸子中,他是出过天花、侥幸活下来的那一个,而得过此病的人终身免疫,不用再担心幼年夭折。一个帝国的继承人选择,竟然要拿免疫力说话。那在没有疫苗的年代,面对这位杀人无数的瘟神,中国人到底拿出了什么办法?答案是一部比牛痘早了一百多年的技术,而且它的头号推广人,正是那位出过天花的康熙皇帝。
一、一种病,让皇族恐惧了两百年
天花在中国的记载很早。东晋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就写下了这样的病人:皮肉上突然生出疮,很快蔓延全身,疮头有白浆,随即化脓,他还特意注明,这种疮是在建武年间于南阳一带击胡虏时由俘虏带来的,所以叫虏疮。这是中原文献里对天花最早的完整描述之一。此后一千多年,天花始终是悬在所有中国人头顶的一把刀:它传染极快,死亡率高,就算侥幸不死,也多半留下一脸麻子。在普通人家,它夺走的是孩子;在帝王家,它夺走的可能是皇帝。
清初的皇族,对这种病的恐惧尤其深重。满洲人入关前生活在寒冷的东北,接触天花少,人群几乎没有免疫力,入关之后正撞上天花的高发区,皇族子弟接连中招。按学界通行的叙述,清初北京城每逢天花大流行,朝廷就会把出痘的病人集中迁往城外隔离,皇族则纷纷避往郊外,这也就是后来所说的避痘。顺治皇帝本人对天花怕到了什么程度?史料记载,他晚年甚至长期不出宫门,就是怕染上此病——结果终究没能躲过。康熙幼年也是天花的受害者,两岁时被抱出紫禁城,送到宫外避痘,虽然捡回一条命,脸上却留下了痘痕。可以说,这个王朝的上层,是被天花追着走的。
二、明朝人已经摸出了门道
对付天花,古人手里一直没有特效药,但恰恰是这种绝望,逼出了一项惊人的技术:既然染过天花的人终身不再得病,那能不能人为地让人得一次轻症,换取一辈子的免疫?这就是接种人痘的思路——用人工方法把天花病原减量、减弱后接种到健康人身上,让人以低风险发一场可控的小病。用今天的话说,这就是疫苗的原理,虽然疫苗这个词是现代概念,但古人实践的,确实是同一套逻辑。
人痘究竟是谁发明的?史料给不出一个确切的名字。清代医家俞茂鲲在1727年刊行的《痘科金镜赋集解》里有一条后世常被引用的记载:听闻种痘法起于明朝隆庆年间,宁国府太平县,从那以后逐渐蔓延各地——这位宁国府就是今天的安徽一带,首创者姓甚名谁,已失考。这条记载是多年后的追述,学界只能把它当作人痘起源于明末的重要线索,而不是铁证。但可以确定的是,到了清初,人痘接种在江南一带已经是一门有师承、有市场的成熟手艺。
当时的人痘接种,后来总结为四种方法:一是痘衣法,让健康孩子穿上出痘者穿过的内衣,借衣物上的痘痂获得轻度感染;二是痘浆法,直接蘸取痘疮里的浆液,划破皮肤接种;三是旱苗法,把痘痂研成细粉,用银管吹入鼻孔;四是水苗法,把痘苗用水调成,蘸在棉絮上塞进鼻孔。四种方法里,旱苗和水苗最为常用。而且熟悉此道的医家很早就发现了一个关键门道:用来做苗的痘痂要选发得好的、经过多代传种减毒的所谓熟苗,毒性远比新鲜的野痘温和,接种后反应轻、成功率高。用今天的眼光看,这正是通过连续传代实现减毒的朴素实践。当然必须说明,人痘终究是拿真天花病毒接种,在那个没有现代质控的年代,风险始终存在,接种失败者有之,也因此引发过不少争议——它是伟大技术的雏形,而非完善的安全产品。
三、康熙:史上最起劲的种痘推广人
康熙本人出过痘,对这种病的凶险有切肤之痛,对人痘的价值也就看得比谁都清楚。他晚年回忆时留下过一段相当动情的记载:国初人们大多畏惧出痘,我们旗人家的孩子一得此病,十个里往往活不下五六个;自从朕得到了种痘的方法,自己的子女和你们这些兄弟的子女,都是靠种痘才平安无事。如今塞外四十九旗以及喀尔喀各部,朕都下令种痘,凡种过的都得到善愈。记得初推行时,年长者还觉得这事古怪,朕坚意为之,于是保全了千万人的性命,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段话出自他的《庭训格言》,大意如此。一位古代皇帝,用行政力量把一项民间医术推广到整个蒙古诸部,并且明确记下了它救了千万人的命——放到整个人类防疫史上,这个手笔都是罕见的。
值得注意的是,康熙推广人痘不只是在自家和亲近诸部。按照学界通行的说法,他的子女、宗室子弟都按时种痘,宫廷里形成了固定的种痘制度;塞外蒙古各部奉旨接种,后来甚至有记载说俄国一度派医生来华学习种痘之法,此说见于清代学者俞正燮等人的转述,具体细节难以核实,只能存而不论。但康熙时代人痘从江南民间技术升格为帝国官推的防疫手段,这一点是清楚的。
四、写进国家医典的一门手艺
到乾隆年间,人痘迎来了自己的官方定本。乾隆十四年,也就是1742年,朝廷敕编的大型医学丛书《医宗金鉴》成书,其中专门立有幼科种痘心法要旨一卷,把痘衣、痘浆、旱苗、水苗四种方法的操作要领、选苗标准、禁忌事项系统地写了进去。这部书是国家层面的医学教科书,等于以官方名义承认:种痘是一门有章法、可考核的正规医术。书里还反复叮嘱选苗养苗的要诀,强调苗顺则吉、苗逆则凶,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疫苗质量管理和风险控制的雏形。从明末宁国府的乡野手艺,到写进国家医典的正规技术,人痘走了一百多年。
五、一路向西,又绕回中国
更有意思的是这项技术的旅行路线。按学界通行的说法,人痘先经中国西北、南方等路径辗转西传,到十八世纪初,已在奥斯曼土耳其一带流行。1721年,英国驻奥斯曼帝国大使夫人蒙塔古夫人在君士坦丁堡亲眼见到当地人给孩子种痘,遂让自己儿子接种,回英国后大力宣扬,人痘由此进入英国上流社会——这条传播链的源头是否就是中国,学界还有讨论,但把中国种痘法与欧洲人痘实践连成一线,是多数研究者认可的图景。1734年,法国思想家伏尔泰在《哲学通讯》里写道:倘若从前法国就实行接种,成千上万的人就不必死于此病;他还特别提到,中国人在此法上已实践了数百年,被视为天下最开明智慧的民族之一——原话大意如此,伏尔泰的倾向性很强,数字未必精确,但他把中国当作人痘的源头的态度,一目了然。
而故事的下半段同样精彩。1796年,英国医生琴纳发现感染过牛痘的挤奶女工不会得天花,于是试验用更安全的牛痘代替人痘,现代疫苗学由此起步。1805年,牛痘法经澳门传入中国,此后在各地逐渐推开,接种点甚至编出了把牛痘叫作西洋痘的口诀。当年中国人发明的种痘术绕地球一圈,百年之后,又以更安全的形态回到了它的故乡——从人痘到牛痘,再到消灭天花,这条线的起点在中国。
结尾
回头看这段历史,最动人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那个决策时刻:康熙顶着众人以为怪的压力,坚持给皇子皇女、给万里塞外的孩子种痘,只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不种痘的代价是什么。所谓远见,从来都是在旁人还在迟疑的时候,先把那支细管吹进鼻孔。从葛洪笔下的虏疮,到明末的太平县,到康熙的塞外四十九旗,再到1796年琴纳的牛痘与1980年天花被彻底消灭,人类用了一千六百多年才打赢这一仗,而中国人在开头就出了一份开创性的力。
如果穿越回没有天花疫苗的年代,你敢让自己或者孩子接种当时风险尚存的人痘吗?你的长辈里还有人脸上有当年的麻子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喜欢这类藏在史书细节里的中国故事,别忘了点个关注,下一期我们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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