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撮白盐,能让一个王朝富得流油,也能把走投无路的百姓逼上山落草。管仲给齐桓公算过一笔账:一个十口之家,十个人都要吃盐,百口之家,百个人都要吃盐,谁也躲不开。于是从两千六百年前开始,历代朝廷都死死盯着同一门生意:卖盐。

一、煮海为盐:从传说到官营
中国人用盐极早。传说上古诸侯夙沙氏煮海为盐,开创了海盐——这层渊源见于后世追记,学界通常当作传说看待。但《周礼》里设了“盐人”一职,专管王室用盐,分苦盐、饴盐等好几个名目,可见至少在西周礼制中,盐已经是被郑重其事对待的东西。《说文解字》说得干脆:天生曰卤,人生曰盐——自然结晶的只能叫卤,人工煮晒而成的才配叫盐。
盐真正的第一桶金,要数春秋时的齐国。管仲看到,齐国地处海滨,别的不多,鱼盐最多,于是提出“官山海”:山海之利收归官府,盐铁由国家专卖。他算的正是开头那笔账,《管子·海王篇》说,万乘之国要行“正盐策”,按人头把盐利摊下去,一天一户多抽几个钱,国家凭空多出一大笔进项,百姓却感觉不到赋税之重。齐桓公九合诸侯的霸业,背后烧的正是盐钱。
二、盐铁会议:一场吵了两千年的官司
把盐专卖推向全国的是汉武帝。连年对匈奴用兵,文景两代攒下的家底见了底。《史记·平准书》记载,元狩四年,朝廷起用齐国大盐商东郭咸阳、孔仅主持盐铁,办法是“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盐户自备工本,用官府的锅盆煮盐,产品一律由官府统一收购运销。全国郡县设盐官数十处,盐铁官营从此成为定制。从此,只要一个大一统王朝还想养兵、治河、修长城,盐铁专卖这张牌就很难放下来。
除了海盐,河东解州的盐池还贡献了中国最奇特的产盐方式。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过解州盐泽的奇观:方圆百余里,久雨时四周山中之水都汇进来,池水不溢;大旱之年也不干涸,卤水色红如血,当地人叫它“蚩尤血”——相传黄帝杀蚩尤,血化为卤,这自然只是俚俗传说,但解池产盐确实几乎不假人力,风吹日晒,卤水自然结晶,捞起来就是盐。天赐之物摆在路边,也就难怪朝廷要把它攥在手里。
到了始元六年,也就是公元前八十一年,霍光召集贤良文学六十余人,与御史大夫桑弘羊当廷辩论盐铁官营的是非,这就是著名的盐铁会议。贤良文学抨击官营盐铁是与民争利,桑弘羊针锋相对:边防军费、灾年赈济,不靠盐铁靠谁?桓宽后来把会议记录整理成《盐铁论》六十篇。这场两千一百年前的辩论,至今仍是经济史绕不开的一章。结局是折中:只罢去关内的铁官,盐的专卖照旧。
三、盐利居半:唐朝的印钞机
唐代前期盐价低贱,官府基本不靠盐挣钱,天宝年间一斗盐不过十来个钱,跟白送差不多。安史之乱一爆发,军费成了无底洞,乾元元年第五琦首变盐法:民制、官收、官运、官销,一斗盐卖到一百一十钱。暴利立刻显现:官府在盐户手里收盐时每斗十文,转手卖给商人就是一百一十文,十倍的差价全归国库。到德宗贞元年间,盐价一度涨到三百七十文一斗,有些穷困地方甚至要用几斗谷子才换得一升盐——散见于当时的奏疏记述,读来触目。到代宗朝,刘晏接手理财,把办法改成“就场专卖”:官府只把住收购和批发两端,生产放给盐户,零售放给商人,各方都有利可图,官府坐收其利。《新唐书·食货志》记了一串数字:刘晏初接手时盐利岁入才四十万缗,到大历末年,岁入超过六百万缗,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全国财政收入的一半,是从盐里来的。这半壁江山,撑起了平乱之后百废待兴的唐朝。
四、盐引与盐枭:最暴利的黑市
宋代把盐票做成了证券。庆历年间范祥推行钞盐法:商人把现钱交到边地军镇,换一张盐钞,凭钞到解州盐池支盐。朝廷拿到的是边防现钱,商人拿到的是食盐专卖权,这就是后世盐引制度的开端。明代的开中法把它玩到了极致:商人往九边运粮,换盐引支盐贩卖,既养了军队,又肥了商帮,晋商的兴起与它有直接关系。
明清两代,盐引又养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阶层:盐商。两淮盐场供应大半个中国的食盐,世袭引窝的扬州盐商富可敌国,日子过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接驾办差的正是扬州盐商,楼台、酒宴、戏班,动辄一掷万金;瘦西湖畔那些精致的园林,多半是盐利堆出来的。一座扬州城的繁华,说到底是把全国的盐利搬到了运河边。当然,盛极必衰,清代中叶盐引积压、官盐滞销,盐政又积弊丛生,直到陶澍推行票盐改革才有所改观——那是后话了。
利越厚,黑市越凶。官盐层层加价,私盐利润数倍,唐末对贩私盐者刑罚重到一度处以极刑,还要株连邻保。可盐是人人要吃的东西,越是严禁,走私越是兴旺,武装贩私的“盐贼”成群结队,官军有时也奈何不得。盐商的阔绰也写进了诗里。白居易有一首《盐商妇》,讽刺盐商的妻子“多金帛,不事田农与蚕绩”,什么都不用干,照样锦衣玉食——因为“婿作盐商十五年,不属州县属天子”。盐税养国库,也养肥了夹在中间的各级人等。翻开唐末五代枭雄的履历很有意思:黄巢,《新唐书》明写他家世代鬻盐;钱镠贩盐起家,后来成了吴越的开国者;元末的张士诚,是泰州盐场的运盐出身。朝廷越垄断,反抗者越有钱有组织——这大概是历代盐官始料未及的。
五、四川的深井:打了两千年的孔
蜀地不靠海,古人另辟蹊径。《华阳国志》记载,李冰治蜀时穿广都盐井,为井盐开了先河。北宋庆历年间,四川出现一种叫卓筒井的小口深井:用顿钻之法凿井,井口不过碗口大小,却能钻到地下数十丈,以竹筒汲取卤水。研究者普遍把它视为现代深井钻探技术的先驱,西方的冲击式钻井比它晚了几百年。苏东坡在《东坡志林》里专门记过蜀中这种井。更妙的是煮盐的燃料:自贡一带天然气田浅,打井常常打出天然气,古人称之为“火井”,用竹管把火引来,昼夜不停地烧锅熬盐。《天工开物》的井盐篇就记了西川火井,以火煮卤,一石之卤得盐一升上下。到清代道光十五年,自贡的燊海井凿成,深一千零一米,是世界第一口超千米深井——为这一千米,古人前后凿了上千年。
结语
两千多年来,盐串起了齐国的霸业、汉唐的军费、宋明的边防,也串起了无数盐工的脊背和盐枭的身家性命。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专门写了“作咸”一卷,与五谷并列;《汉书·食货志》说得更直白:夫盐,食肴之将——盐是一切菜肴的统帅。今天我们随手撒进锅里的一撮盐,在古人那里,是比黄金还紧俏的战略物资。
你家乡吃的是海盐、湖盐还是井盐?关于盐,你的家乡有哪些老讲究、老故事?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喜欢这类冷门又有料的历史故事,别忘了点个关注,下一篇更好看。

热门文章
麻姑山沧海桑田:那位三次见过大海变桑田的仙姑,究竟有多长寿
湘西最动人的秘闻:被"洞神"选中的落花洞女
土族安召舞:七彩天女撒下的三转三回
阿尔泰金鹰:衔来长生水的神鸟
雷山招龙:枫木鼓与封在井里的一条白龙
张三丰镇远点蛟:青龙洞上那道闭不拢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