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3年底,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的椁室边箱里,考古人员在一堆漆器和帛书中,发现了三张叠放在一起的丝帛。展开一看,在场的专家都愣住了:上面画着山川、河流、道路和一座座城池——这是一套藏了两千一百多年的地图。更让人意外的是,早在它之前一百多年,甘肃天水的秦人墓里,还躺着几块画满线条的木板。中国古人画地图的水平,比很多人想象的高得多。

一、图穷匕见:先秦人已经离不开地图
地图在中国出现得很早。《周礼·地官》记大司徒的职责,第一条就是掌管邦国的土地之图,连户籍田亩都要按图稽核。到了战国,地图成了军事行动的标配。《管子·地图》说得很直白:凡是领兵作战的主帅,必须先审知地图,哪里山险、哪里有丘陵、哪里能通粮车,都要烂熟于心,然后才能行军袭邑。
最有名的场景是荆轲刺秦王。燕国献上督亢地图,秦王政一张一张展开细看,看到卷末,匕首露了出来。督亢是燕国最肥沃的灌区,燕人愿意献图,正说明当时一幅疆域图,本身就被当作重器,与城池土地等值。这个故事出自《战国策·燕策》,太史公写《刺客列传》也采纳了它。
先秦地图在文献里头绪很多,实物却在很长时间里一块也没见到。直到1986年,甘肃天水放马滩的秦墓被发掘,考古人员在墓室里清理出七块木板,上面用墨线绘着河流、道路、关隘和地名。墓中纪年材料指向战国晚期,学界通行的判断是,这是迄今所知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木板地图之一。图上水系与今天渭水上游的支流大体能对上,说明画图的人不是随手涂鸦,而是走过路、量过地的。放马滩秦墓还出土过残纸,那是另一段造纸史的话题了。
二、马王堆帛图:一张两千岁的布防图
回到马王堆。三号墓下葬于汉文帝前元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68年,墓主一般认为是长沙国丞相利仓的儿子。随葬的三幅帛画地图,学界分别称作地形图、驻军图和城邑图,其中前两幅保存较好,信息量惊人。
地形图上南下北,主区画的是长沙国南部,今天的潇水流域一带,向南一直画到南越地界。图上三十多条河流的走向,与今天实测的水系基本吻合;山脉用闭合曲线加晕线表现走向,不像后世山水画那样只求好看。图中县城画方框,乡里画圆圈,等级一目了然,等于自带图例。学者据图面推算,主区比例尺大约是十八万分之一——这当然是推测值,但即便粗略,也说明绘图人对"缩放"有清晰的自觉。
驻军图更有意思。这幅图用不同颜色区分要素:河流湖泊着一色,驻军营地和防区界线着另一色,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彩色军事地图之一。图上标着几支部队的驻地和兵力配置,箭楼、防区、道路层层展开,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张防御部署图,画给带兵的人用的。两千年前没有航拍、没有测绘卫星,靠的是实地步测加长期积累的舆图底稿,能做到这个精度,背后一定有一套成熟的测绘管理制度。城邑图残损较重,但仍能看出城垣和街巷的布局。
三、裴秀制图六体:晋朝人定下的六条铁律
画图有心得,更要有人把它总结成理论。干这件事的是西晋的裴秀。裴秀出身河东闻喜裴氏,官至司空,位高而懂行。他主持编绘《禹贡地域图》十八篇,把自古《禹贡》以来的山川州郡重新考订上图,并在序言里提出了一套完整的绘图方法,后世称为制图六体。
《晋书·裴秀传》保留了这段序文。六体是:一曰分率,也就是比例尺,用来分辨地域的广狭;二曰准望,用来端正彼此的方位;三曰道里,用来核定道路的里程;四是高下,五是方邪,六是迂直,这三条是讲地形校正——山路要按起伏折算,道路要按曲直折算,不能拿平面里程硬算直线距离。裴秀还批评前人:汉代留下的舆图和各家杂图,大多不设分率,也不考正准望,虽然有粗略的形似,却靠不住,"虽有粗形,皆不精审,不可依据"。
有了这套方法,裴秀宣称,即便有高山大海阻隔、绝域殊方之远,只要图上具备六体,也能"举而定者",坐在屋里把四方的情况推定出来。用今天的话说,他把制图从经验手艺升格成了一套可复验的数学框架。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里给了他很高的评价,称他为中国科学制图学之父——这是外来学者的评价,姑且听之,但六体本身写在正史里,分量摆在那里。
四、计里画方:把格子铺到大地上
六体之后,中国制图形成了一个标志性做法:计里画方,也就是在图上打方格,每格代表固定的里数,相当于在纸上建立坐标系。唐代贾耽编《海内华夷图》,图广三丈、纵三丈三尺,一大间屋子才铺得开;他还用两种墨色区分古今地名,古郡国题以墨,今州县题以朱,一张图同时呈现历史与现实。原图已佚,但学界普遍认为,现存西安碑林的宋代《华夷图》刻石就是它的缩制本。
碑林里还躺着一位更出色的选手:《禹迹图》。石碑刻于南宋阜昌七年,即1136年,图上按计里画方布满方格,注记每方折地百里。这张图的海岸线轮廓、黄河与长江的走向,拿到今天对照测绘成果,也大致不差。李约瑟称它为当时世界上最杰出的地图作品之一。同在碑林的《地理图》刻于稍晚的南宋,苏州文庙还有一通,三通宋刻地图今天都还在中国境内。
北宋的沈括也下场画过图。他奉命编绘《守令图》天下州县图,前后用了十几年,并在《补笔谈》里提出把方位细分为二十四至,比简单的四方八向精细得多。到了明代,罗洪先在朱思本《舆地图》的基础上增补改绘,编成《广舆图》,一般认为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综合性地图集,此后各书翻刻引用,风行一时。
五、郑和航海图:海上的针路
陆地上有计里画方,海上有另一套办法。明代郑和船队七下西洋,留下的《郑和航海图》原名《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后来被茅元仪整卷收进天启元年成书的《武备志》,才传到今天。图作长卷式展开,从南京龙江关画起,沿东南亚一路画到非洲东岸,标注地名五百多个,配着罗盘针位与更数——哪段航路取什么针向、行几更天,写在图侧,等于一份可执行的航行手册。它一般被视为中国现存最早的远洋航海图集,与同期欧洲的波特兰海图相比各有体系,足以说明当时的中国船队对西太平洋和印度洋航路掌握到什么程度。
从放马滩的木板,到马王堆的丝帛,再到碑林的石刻和《武备志》的纸本,材质一直在变,背后的方法却一脉相承:先有实测,再定比例,再校方位,最后落墨成图。中国古人未必说出"测绘学"三个字,但一套从秦汉用到明代的完整方法,确实被他们一步步走了出来。
你在博物馆见过哪些让人惊讶的古代"高科技"?你觉得两千年前这些地图,最了不起的是精度还是理念?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喜欢这类有史料、有细节的冷门历史,别忘了点个关注,下一篇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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