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四六年的东京,有一场后来常被提起的比赛:一台刚问世的电动计算机,对阵一名打算盘的日本店员。加减乘除轮番上阵,结果出人意料——除了乘法大数,多数回合竟然是算盘更快。这事的具体胜负,各家回忆略有出入,只能算一桩现代轶事,但它点破了一个事实:这架看似老掉牙的木框珠算工具,未必输给机器。而在这架算盘之前,中国人手里的计算器,更是朴素得让人吃惊——一把根根分明的细竹棍,一用就是两千年。
这些细竹棍,叫算筹。用它计数、布位、演算的整套方法,叫筹算。别小看一把小棍,春秋战国时代,它已经是社会上流布极广的计算工具了。《老子》里有句很有名的话:善数者不用筹策。意思是高明的算家犯不着摆弄算筹——连拿来打比方,都说明人人知道算筹是干什么的。《论语》里子贡问政,孔子说足食足兵;管账、征税、量地、分粮,先秦各国大小衙门里,案几上最离不开的物件之一,就是一把算筹。
算筹长什么样,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汉书·律历志》记它的规格:用竹做成,直径一分,长六寸,二百七十一根为一握,装在六角形的袋子里,可以别在腰间。这袋子有个专门的名字,叫算袋。汉代官员上朝议事,腰里挂着的算袋,就相当于今天工程师兜里的计算器。汉墓里陆续出土过实物:陕西千阳一座西汉墓里,一次就出土了二十一根兽骨磨成的算筹,长短粗细与文献所记大体相合;旬阳等地也出土过象牙制的算筹,打磨得温润光洁。一根小棍能做成官阶礼器的待遇,可见算筹在当时的分量。
真正妙的是它的摆法。算筹不是乱摆的,而是纵横相间、以空位代零:个位竖着摆,十位横着摆,百位再竖,千位再横,交替前进,一根小棍的位置就说明了一切。后世《孙子算经》把这套规矩编成了顺口溜: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用今天的话说,这是全世界最早的十进位值制记数实践之一——不用任何符号,靠位置和方向,就能把天文数字写得清清楚楚。罗马人还在纠缠复杂记数符号的年代,中国人已经能随时从腰袋里掏出二十几根小棍,把一场工程、一次征粮的全部账目摆在案上。
小棍的分量,还进了中国人最常用的一个成语。《史记·高祖本纪》里,刘邦定鼎之后自评: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运筹策,说的就是张良在军帐里摆弄算筹、推演大势。一根小棍能被写进开国皇帝的自我检讨,可见在古人心里,会摆算筹,就是会算天下。
小棍摆出来的成绩,更是吓人。西汉《周髀算经》记勾股之术;《九章算术》收二百四十六道题,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九章,土地丈量、粮食折算、工程分派、税赋摊派,几乎是一部先秦至汉的国家算学实务大全。更了不起的是,书里已经有正负术——负数的加减法则,清楚写在筹算的操作规程里,这在世界数学史上是头一份。设未知数列方程的方程术,也在这把小棍之间运转得井井有条。
南朝的祖冲之,把筹算推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高度。他在前辈刘徽割圆术的基础上,把圆周一路切分推算到圆内接正二万四千五百七十六边形,得出圆周率在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六忽与七忽之间——用今天的记法,就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这个纪录在世界上保持了九百多年。他还给出约率二十二分之七、密率三百五十五分之一百一十三,密率这个分数,分母分子都不超过四位数,却是当时对圆周率的最佳逼近。今天回望那间南朝书房:没有纸笔草稿的现代格式,没有阿拉伯数字,没有算盘,靠的就是案上几堆小棍,一根根布位、移筹、进退。祖冲之的著作《缀术》后来失传,唐代算学馆曾把它列为教科书,学制四年,是学制最长的算经——书没了,成绩却写在历史里。
那么,用得如此顺手的筹算,为什么最后被算盘取代了?答案恰恰藏在它自身的麻烦里。筹算靠布位演算,算一步挪一次,演算过程占满一张案几,速度一快就容易乱;商业一繁荣,账目一多,商人需要的是一只手拨到底、眼到手到的快家伙。算盘的雏形,其实在东汉就已经露头。传世的《数术记遗》一书里出现了珠算二字,记的是一种在刻槽板上游珠计数的方法——这部书的作者与年代,历来有托名之疑,多数学者把它看作后世辑录,但至少说明珠算的观念汉魏之际已经有了。
今天这种穿珠有档、上一下四或上二下五的木算盘,是什么时候定型的,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里,赵太丞家药铺的柜台上画着的东西就极像一把算盘;也有宋人算书里出现过算盘的字样,只是散见残存,难成铁证。到了元代,算盘已经堂堂正正进了文艺作品:元杂剧《庞居士误放来生债》里,有一句台词说去那算盘里拨了我的岁数——拨这个动词,透着十足的市井烟火气。元人刘因还写过题为算盘的诗。可见此时它已是寻常人家件物。
算盘真正大放异彩是在明代。吴敬等人的算书承前启后,而集大成者是一五九二年刊行的《算法统宗》,作者程大位是徽州商人出身,跑了大半辈子生意,晚年把珠算口诀、盘式、歌诀整理成书,风行海内,此后数百年间,学珠算的人几乎人手一册。三下五除二、二一添作五、七上八下——这些今天还活在中国人口头上的俗语,原本全是珠算口诀。一把算盘,就这样把数学嵌进了日常语言。徽商凭它走遍天下账房,算盘也顺着海路传到东邻,日本至今通行的算盘,就是明代形制的后裔;至于算盘西传的具体路线与年代,各家考证不一,只能说是学界常见的推断。
更耐人寻味的是新老交替的秩序。筹算与珠算在明代并行了相当长时间,最后是珠算一统市井,筹算退出了日常生活——但筹算两千年里攒下的全部数学家底,负数、方程、割圆、圆周率,并没有跟着小棍一起退场,而是融进了新的计算传统里。二〇一三年,珠算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评审给出的分量,正是这根接力棒本身:从一把小棍到一架算盘,中国人算了三千年的账,靠的从来不只是工具,而是把工具用到极致的那套心思。
今天计算器早已白菜价,手机里随手就能调出一台,可不少地方的课堂和柜台,还是教孩子拨两下算盘——不为快,为的是手上那点位置的直觉和心算的底子。下次在老宅的抽屉里、旧货摊的杂物堆里看见一把包浆温润的老算盘,不妨拿起来拨两下:你指尖碰到的,是《九章算术》的九章,是祖冲之案头散落的小棍,是徽商账房里彻夜的算声,是一条从春秋战国一路拨到今天的、从未断过的算脉。
你家里有过一把老算盘吗?你小时候学过三下五除二吗?欢迎在评论区讲讲你和算盘的故事。觉得有意思,别忘了点个关注,下一期我们接着翻老物件里的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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