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每一个中国孩子开口背的第一串姓氏,排序既不按人口多寡,也不论门第高低。它出自一个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小人物之手,却被一代代学童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千多年。直到今天,还有人在追问:凭什么赵姓排第一?
先别急着回答。识字课本这件事,在中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周代就有小学,《周礼》记载保氏之官负责教国子,郑玄作注时说,教贵族子弟,第一步就是六书,也就是认字。换句话说,早在两千多年前,中国人就已经把认字当成一切教育的起点。但真正成规模、成系统的识字课本,要到汉代才登场。
识字课本更早的老祖宗,还能往前数。据《汉书·艺文志》著录,周宣王时的太史籀写过《史籀篇》,原书早已亡佚(据文献追记,无从复核);秦统一天下后,丞相李斯作《仓颉篇》、赵高作《爰历篇》、胡毋敬作《博学篇》,用小篆写成四字韵语,既是字书也是文字规范的样板。到了汉代,三篇合为一书仍称《仓颉篇》通行天下,后来西北边塞的汉简和北大藏汉简中均有残本出土(出土情况为学界公布的整理结论,细节存争议)。可见给学童编押韵识字书,是秦汉政府亲自动手抓的正经事业。
汉元帝时,黄门令史游编了一本《急就篇》,开头第一句是急就奇觚与众异。这本书把姓氏姓名、布帛谷物、器具官名、虫鱼花草统统打包进三言、四言、七言混杂的押韵句子里,让学童背顺口溜的同时顺便认识几百个常用字。传世的章草本题为三国吴人皇象所书(传称,实情难以确考),敦煌、居延出土的汉简中也发现了《急就篇》残文(学界据出土文物推断)。两汉四百年,它就是天下学童的标配课本,地位相当于后来的一年级语文书。
真正的重头戏,出现在南北朝。梁武帝想给子侄们练字,让人从王羲之的墨迹中拓出一千个互不重复的字,可散字堆在一起没法念。相传他召来文学侍从周兴嗣,命他把这一千个散字编成通顺的韵文。《梁书·周兴嗣传》确实记下了这件事,说他次韵王羲之书千字;唐人李绰在笔记《尚书故实》里则补上了那个著名细节:周兴嗣一夕编缀进上,鬓发皆白。一夜白头当然只能当故事听,但你要知道他干了什么——一千个互不重复的字,编成二百五十句四言韵文,句句押韵,上涉天文,下涉地理,中涉人伦历史,还得一个字都不能改。这个难度,配得上一头白发。
成品就是流传至今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全文一千个字,基本无一重复(个别版本因避讳改字略有出入,为学界通行说法),从开天辟地一路讲到修身做官,堪称一部袖简百科全书。它同时也是书法史上永恒的题材:相传陈隋间的僧人智永用真、草两体写了八百多本千字文,散施浙东各寺庙(散见于宋人记载),此后历代书法家几乎人人写过千字文,日本、朝鲜半岛的旧式学塾也拿它当启蒙课本,影响越出国界(为学界常见推断)。
到了宋代,蒙学课本迎来双星并立:《百家姓》与《三字经》。先说《百家姓》。它不是官修的,南宋人王明清在《玉照新志》里下过一个著名的判断:似是两浙钱氏有国时小民所著。翻译过来就是——大概像吴越国时期两浙某个普通读书人随手编的东西。一个小民编的书,凭什么风行天下?就凭开头那八个字排得精妙。王明清自己给出了解释:赵是当朝国姓,自然排第一;钱是吴越国王的姓氏,排第二;孙,是吴越末代国王钱俶的正妃之姓;李,则是南唐的国姓。至于紧随其后的周吴郑王,他说是钱氏几代国主后妃的姓氏。这个解释流传最广,但也有学者认为多少有些事后附会的成分,毕竟除赵姓之外的排序并无硬性依据(此说为一家之言,存疑)。不过无论如何,一个市井小民编书,把当朝国姓恭恭敬敬放在第一,是那个时代最自然的求生智慧,也顺手留下了吴越降宋那段历史的小小注脚。
《百家姓》在宋代已经风行乡村,这有陆游的诗注为证。陆游在诗下自注:农家十月乃遣子入学,谓之冬学。所读杂字、百家姓之类,谓之村书。农家十一月到次年正月没有农活,村里凑钱请个落第先生,一间破屋,一本《百家姓》,就是全部的冬学。这本书原本收四百多个姓氏,四字一句,押韵顺口,后来陆续增补到五百多个(增补过程与数目各家所记有出入,为学界常见推断)。正因为它不用于科举、纯粹为了认字,反而把全部心思花在了好记上——赵钱孙李就这样背进了千家万户,成了中国人共同的记忆起点。
再说《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它一开口,就把孟子的性善论压缩成了六个字。作者是谁?最流行的说法是南宋大儒王应麟,但这个归属是后人追认的,明代以后才逐渐坐实,另一说为宋末区适子所撰,学界至今没有定论(两说并存,无从取舍)。它的内容更值得细看:苟不教,性乃迁,讲的是教育必要性;昔孟母,择邻处,讲的是环境影响;养不教,父之过,把责任压到了家长头上;再往下,从孝悌伦理讲到数字方位,从六谷六畜讲到经史子集,最后以十七史,全在兹收束——一部书,把两三百年蒙学教育的完整路线图,用三个字一句的韵文写完了。后世不断增补续写,明清版本越编越长,它在蒙学中的地位被推为各书之首(此为后世评价,非宋人自封)。
三本小书的分工,古人早已排好。旧时学塾通行的次序是:先读《三字经》明义理,再读《百家姓》识姓名,最后读《千字文》广见闻(此为通行说法,各地私塾次序略有差异)。道理、名字、常识,一步一个台阶。效率也惊人:三本背完,认得的字大约两千出头,在古代已经足够读书、记账、写一封像样的信。旧时代所谓读书识字,大半就是这三本小书打的底子。唐宋以后文化的高度,是从赵钱孙李的地基上垒起来的。
这套先背后讲的路子,被后世语文教育史研究者称为集中识字法:学童入学先花一年上下把三百千死记硬背下来,字认了两千多个,先生再回头逐句开讲(这一概括为现代研究者的通行归纳,古人并无专书论述)。押韵是其中的关键机关——韵文自带节奏,摇头晃脑之间句句成诵,背错了自己都能听出来。一百多年前西方传教士观察中国私塾,最惊讶的就是蒙童背书的本事(散见当时来华者的记述,细节因人而异)。
明清两代,蒙学课本继续扩编:《龙文鞭影》讲典故,《幼学琼林》讲名物,《增广贤文》讲世故人情,但对绝大多数孩子来说,三百千始终是入学第一关,谁也绕不过去。有趣的是,正史里瞧不上它们的记载寥寥无几,恰恰是这些被士大夫视为浅近的小书,托举起了耕读传家四个字——许多乡村家庭未必买得起经书,但一本手抄的《百家姓》,总是凑得出来的。
一千多年里,无数学童摇头晃脑地背着赵钱孙李,未必知道背后藏着吴越国王与南唐旧主的姓氏排位;背天地玄黄的娃娃,更不知道周兴嗣可能为一千个字熬白了头发。课本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些句子却活到了今天——你现在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几句?你的启蒙第一句,是人之初性本善,还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上学前背过的第一本书。关注我,下一期讲讲古代学童的另一面:背不出书要挨的戒尺、罚跪和站砖,私塾先生下手究竟有多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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