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早的纸币,为什么是十六个商人自己印的?

世界最早的纸币,为什么是十六个商人自己印的?

十六户人家印的纸,成都人肯收。朝廷肯不肯,是另一回事。

北宋成都交子铺

北宋初年的成都,一匹丝罗要卖两万文钱。这些钱是铁铸的,串在麻绳上,一副担子挑不动。成都人后来想了个办法:把钱寄存到铺子里,空着手拿一张纸走。

《宋史·食货志》记下了这个数。淳化二年,宗正少卿赵安易出使蜀地,回来说成都“市罗一匹,为钱二万”。一匹绸子,两万枚铁钱,上街得推车。那张纸,就是交子。世界公认最早的纸币,诞生在这座被铁钱压得直不起腰的城市里。可它最初不是朝廷发的,是十几户商人自己印的。

一、一匹罗两万文,成都人怎么受得了?

宋朝的铜钱一直不够用。川峡四路索性划成了铁钱区,市面上通行的就是这种黑黢黢的铁片。铁比铜贱,同样面值,铁钱要铸得更大更厚才撑得住,一千文拎在手里,坠得手腕发酸,走两步就得换个手。

零买几斤米还凑合。要是买一匹罗、订一批蜀锦、给茶商结一笔货款,钱就得用担子挑。成都当时是西南最大的市,商船从锦江进出,生意做得越大,越被这堆铁疙瘩拖住。唐人有办法,叫“飞钱”:把钱交到京城的进奏院,拿一张凭据,到外地合券取钱。

《宋史》说交子“盖有取于唐之飞钱”,思路是一样的——用一个信字,替掉一堆金属。可飞钱是官办的汇兑,交子起初只是一张私人开的存条。存条怎么会变成钱?

二、十六户人家联保印钱,凭什么别人肯收?

最早那批交子铺,做的是最朴素的买卖:替人保管现钱,收一点保管费。

益州豪民十余户,联保作交子……同用一色纸印造,印文用屋木人物,铺户押字,各自隐秘题号,朱墨间错,以为私记。书填贯,不限多少,收入人户见钱,便给交子。
——李攸《宋朝事实》卷十五《财用》

纸上的门道,都在这几十个字里。可真正让成都人肯收它的,不是图样,是那十几户的名声——名字押在纸上,等于把家底押在纸上。这张纸在成都能兑,出了川也认,一时成了硬通货。

知识卡片:交子的“交”,一般解作合券取钱;“子”是蜀地口语里的尾字。彭信威《中国货币史》认为这是四川方言的叫法,学界也有人不认同。

《宋史·食货志》把定规矩的人记在张咏名下:真宗时张咏镇蜀,见铁钱太沉,设“质剂之法”,“一交一缗,以三年为一界而换之”。一贯钱换一张交子,三年收回换新,账上写着“富民十六户主之”。十几户还是十六户,两本书对不上,今天也说不清;能确定的是这十几户联了保,一家倒了,别家替他兑。

日子久了,铺户发现一件事:存进来的一百贯,不会有人同一天全提走。留出三成压箱底,剩下的可以拿出去周转。于是他们开始印定额的券,不再一笔一笔手写。存条是“我欠你钱”,印出来的券是“这就是钱”。

成都人开始拿交子付货款、还债、给伙计开工钱,一张纸在街上转过几十手,谁也没去铺子里提过现钱。可这套纸靠的全是一个信字,柜里压着的那三成铁钱,才是它的命。

北宋交子纸券与印版细节

三、铺子还开着门,为什么兑不出钱了?

钱来得太快,人心就散。有的铺户把客户存的现钱挪去买了田宅,有的没收到钱也照样开券,还有人偷偷刻版伪造。市面上流通的纸越来越多,柜里的铁钱还是那么几堆,一有人扎堆来兑,门口就堵住了。

《宋史》只用两句写这段结局:“后富民资稍衰,不能偿所负,争讼不息。”富户家底一薄,账就还不上,官司从早打到晚。天禧四年,寇瑊知益州,看着满城的状纸,做了一个最省事的决定:禁。交子一律作废,谁也不许再用。

禁令一下,成都的市面立刻冷了下来。铺子照旧开着门,街上却没了买卖;蜀锦堆在库里,茶商不再进货,手里攥着一沓作废纸券的人,连哭都找不着地方。

不用交子,成都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六七年前上过奏、奏疏石沉大海的人,回到了成都。

四、他为什么既不肯废交子,也不许私人再印?

薛田,字希稷,河中河东人。大中祥符八年,他做过益州路转运使,在成都的铺子里亲眼见过两样东西:一张纸能顶一贯铁钱的便利,和一群兑不出钱来的铺户。大中祥符末年,他上过一道奏,请在成都设“交子务”,由官府来管。奏疏递上去,“久不报”——没有回音。

废交子不复用,则贸易非便,但请官为置务,禁民私造。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〇一,天圣元年十一月戊午条

天圣元年,他调任益州知州,上任后做的头一件事,不是禁,也不是放,而是把益州路转运使张若谷、梓州路提刑王维明都请来,一遍一遍地算这笔账。算完,两个人联名上奏。上面那句话里藏着三层意思:交子不能废,废了成都的生意就断了;也不能再由商人印;要印,就由官府设一个专门的衙门来印。

这话不好听。它等于告诉那十几户商人:你们发明的东西,从今往后不归你们了。也等于告诉寇瑊:一刀切是错的。

天圣元年十一月,诏书下来了。

朝廷准了。益州交子务设起来,第一界的发行额定在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缗,从此私造交子有罪,官交子成了唯一认的纸。《宋史·薛田传》给了他六个字的评语:“卒奏用其议,蜀人便之。”

  • 淳化二年(991):赵安易使蜀,记下“市罗一匹,为钱二万”
  • 真宗时:张咏镇蜀,定一交一缗、三年一界,富民十六户主之
  • 天禧四年(1020):寇瑊知益州,禁废交子,市面凋敝
  • 天圣元年(1023):薛田、张若谷奏请,诏置益州交子务

这张纸,就这样从商人手里到了朝廷手里。诏书到成都那天,那十几户商人是什么心情,史书一个字没写。

今日成都交子公园晨景

五、今天的成都,为什么还有一条交子大道?

此后九百年,纸币的发行权基本收在官府手里。交子之后有钱引、会子,金有交钞,元有宝钞,明初也印过大明宝钞。名字换了一轮又一轮,印钞的那只手,始终只有一只。可奇怪的是,宋代印了那么多纸,今天一张实物都没留下来——纸寿不过千年,川西又潮湿,那些在街上转过几十手的交子,连一片残角也没剩下。

今天被当成“交子”印在图册上的,是一块叫“千斯仓”的铜版拓片。至迟在 1928 年,它已经摆在北京琉璃厂的尊古斋里,拓片上留着金石学家孙壮的题跋。

这块版后来流出海外,如今藏在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的货币博物馆。中国钱币博物馆的高聪明 2023 年撰文判它为伪,理由是版上“七百七十陌”的说法不合宋代的官方叫法;也有学者认为它是南宋会子的印版。吵了快一百年,没有结论。

今天去成都高新区,交子公园里有一座交子金融博物馆,四千二百多平方米,两个展厅,一个叫“裂纸为币”,一个叫“交行天下”。展柜里摆着的,是复制品、拓片,和一块说不清真假的铜版的照片。

最早的纸币,一张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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