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只是换马歇脚的地方,鸡鸣驿为什么修了一圈城墙?

驿站只是换马歇脚的地方,鸡鸣驿为什么修了一圈城墙?

它从建起来那天起,就不是一座单纯的驿站。

鸡鸣驿驿城全景

从北京往西北开一百多公里,京藏高速边上有一圈比四层楼还高的砖墙,围着一个村子。墙里不是县城,是一个驿站。一个只管送信、换马、给过路官员烧热水的地方,为什么要把自己围成一座城?

一、一个送信的地方,凭什么被叫作“进京第一站”?

1420 年,从宣府往北京送公文的驿使,走到鸡鸣山东南麓,会看见一段刚夯起来的土墙。墙是新筑的,墙里已经在盖房子,官署、库房、马棚,一间间往起垒。就在这一年,鸡鸣驿被定为宣府进京师的第一大站。再往前推两百年,这里只有几间土屋——1219 年成吉思汗率兵西征,在通往西域的大道上开辟驿路,在此设“站赤”,那是蒙古话里的驿站。

这座山的名字,来得比驿站早得多。它先有一个名字,后来又添了一个,两个名字的来历,都写在《水经注》里。

《史记》曰:赵襄子杀代王于夏屋而并其土,襄子迎其姊于代。其姊,代之夫人也,至此曰:代已亡矣,吾将何归乎?遂磨笄于山而自杀。代人怜之,为立祠焉,因名其山为磨笄山。每夜有野鸡,群鸣于祠屋上,故亦谓之为鸣鸡山。——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十三

郦道元在这段后面又抄了《魏土地记》的说法:磨笄山其实是代城东南二十五里的马头山。两说并列,他自己添了四个字——未详孰是。书上写的是“鸣鸡山”,今天叫“鸡鸣山”,两个字换了个位置。

驿站的位置倒不用猜。鸡鸣山是座孤峰,山南是一片由洋河冲出来的宽谷;从宣府南下居庸关、进北京,这条谷地绕不开。明朝在这里做的事是两件:建驿,筑堡。

建驿是为了让信过去,筑堡是为了让人过不来。同一圈墙,干着两件相反的事。

二、驿站里最要紧的东西,为什么不是马?

走进城里,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马。头道街北侧那座五进院是驿丞署,隔街的公馆院供过往官员下榻,门前立着上马石、下马石。西北角是马号,东北角是驿仓,中间还有校场、草料场、驿学,东门外一里地堆着一座烟墩。一座驿站,配齐了衙门、粮仓、操场和烽火台——它不是服务区,是一座缩小的县城。

知识卡片:驿丞是驿站的最高长官,掌管驿马、人夫、驿仓与过境官员的接待,明清两代均为“未入流”,连最低的九品都够不上。勘合是兵部发给官员的用驿凭证,火牌用于飞报军情,没有这两样,官再大也调不动一匹马。

真正决定这座城转不转得动的,是一张纸。官员出差要用驿,得凭兵部的勘合;传递军情用火牌。驿丞验过凭证,才在簿子上落笔:某月某日,某官过,用马几匹,用夫几名,支粮几斗。

管这一切的人就是驿丞。他清早要去马号看一眼:石槽里的水换没换,拴马杆上的铁环有没有磨断,草料够不够撑到月底。马号里那股味儿最能说明这套账有多实——草腥、马汗、湿石头,混在一起,几十年浸进梁木里。马要过秤,病了要报,死了要赔,一匹驿马的日常,比一个驿卒金贵得多。

一个没有品级的人,握着一座城的钥匙。他要是把簿子记歪一行,账面上谁也看不出来。

驿站马号石槽与拴马杆

三、省下六十八万两,为什么反而送掉了一个王朝?

到了明末,这套机器转不动了。驿站经费按州县摊派,马死了要补,夫逃了要雇,账一年比一年难平。更麻烦的是勘合:有权的人拿它不当回事,私事也用驿,走一趟亲戚,几十匹马、几十个夫,全记在公家的账上。

崇祯二年四月,刑科给事中刘懋上疏,说天下州县困于驿站的十之七八,而驿站真正用于公务的只有十分之二。崇祯准了,把刘懋改任兵科给事中,专管整顿。两年后刘懋报账:各省裁节银共六十八万五千七百余两。

游滑不得料理里甲也,则怨;驿所官吏不得索长例也,则怨;各衙门承舍不得勒占马匹也,则怨;州县吏不得私折夫马也,则怨;道府厅不得擅用滥用也,则怨;即按抚与臣同事者不得私差多差也,则怨。所不怨者独里中农民耳!——明·刘懋上疏自陈,转引自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

奏疏递上去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想得到会得罪多少人。刘懋很快辞官回乡,忧郁而死。棺木运到山东,家人竟雇不到一个人来抬,只好寄存在旅舍里,经年不得归葬。

驿站裁了,驿卒散了。陕西米脂有个叫李自成的年轻人,早年在银川驿当马夫,靠着这份差事娶妻生子。差事没了,他回家杀猪,因为欠债被枷在街上示众,后来杀了债主,投了义军。他是不是就因为这一裁才反的,学界还有不同说法;但史书给他的身份,只有一句。

“李自成一银川驿之马夫耳。”从他被裁掉那年,到北京城门打开,隔了十五年。而鸡鸣驿还在,只是它送出去的信,一年比一年少。

四、太后逃难那一夜,为什么住进了一个关了门的驿站?

1896 年,大清邮政官办。从这一年起,驿站一套一套地被裁掉,官办的邮局接了班。也就在这一年,鸡鸣驿的驿丞署不再办公,房子成了本地贺姓人家的私宅,五进院各自砌墙开门,院门都朝东。驿丞这个官,从此在中国没有了。

四年后的八月,这座驿站等来了最后一批客人。1900 年 8 月 15 日清晨,慈禧带着光绪出了神武门,乘骡车,随行千余人,经昌平、居庸关、岔道城,一路向西。

8 月 19 日,车队进了鸡鸣驿的东门。太后住进头道街北侧那座大院的第二进,光绪住东厢房,随行的文武官员和妃子分住各院。

太后睡下的地方,是一个已经关了四年的驿站。

贺家的人后来在二进院的山墙上嵌了一块砖雕,四个楷书大字:鸿禧接福。当地的说法是,这四个字出自慈禧之手,贺家把它刻在墙上,一留就是一百多年。这四个字究竟是不是她写的,谁也拿不出凭据;但那年之后,鸡鸣驿再没有等来一个送信的驿使。

从城墙俯瞰驿城内民居与鸡鸣山

五、一座早就不送信的驿站,今天还剩什么?

城里现在住着四百多户人家,祖上多半是当年驿站的官吏、马夫、轿夫、厨子。城里的路还叫头道街、二道街。城墙绕一圈将近两公里,走完要二十来分钟,砖缝里的草一年绿一次、黄一次。

1995 年 8 月 17 日,邮电部发行《古代驿站》特种邮票一套两枚,一枚是江苏高邮的盂城驿,一枚就是这里的鸡鸣山驿。2001 年 6 月,鸡鸣驿被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3 年和 2005 年,两次被世界文化遗产基金会列入百处濒危遗产名单。2014 年,城里的邮驿博物馆开门。

来拍照的人多,来寄信的人一个也没有。

从东门进去,抬头还是一块石匾,四个字:鸡鸣山驿。门上的木楼早没了,匾还在原地。门外那条路换了名字——现在叫 110 国道,一天到晚有货车从墙根下碾过去。

  • 驿丞署,今称贺家大院
  • 隔街的公馆院
  • 西北角的马号、东北角的驿仓遗址
  • 城墙上的马面,原有二十六座,现存二十座

城东门外那道石坝还在。乾隆三年,为了挡住北山上下来的洪水,人们在城外砌了六百多米长的一道坝;今天坝还立着,坝身上长满了草。

驿站早就不送信了。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处早就改了行当的老院子、老关口?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标签:地名故事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