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那条贾鲁河，为什么被后人叫成元朝的催命河？

郑州那条贾鲁河，为什么被后人叫成元朝的催命河？

满朝都知道这件事会出乱子。只有一个管工部的官员，说中了会出什么乱子。

元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五十五岁的贾鲁站在黄河大堤上。脚下是十七万人，眼前是一条跑了七年、已经岔成两股的水。满朝都劝皇帝别动这个工程——不是怕花钱，是怕这十七万人。

一、四月初四那道诏书，为什么没人愿意接？

贾鲁不是治河出身。他是泽州高平人，字友恒，年轻时以乡贡做过东平路儒学教授，后来做到监察御史、工部郎中——一只写奏疏的手，不是拿锹的手。至正四年黄河先破白茅堤、再破金堤，此后七年，朝廷议了七年，没议出结果。

至正八年他去做行都水监，头一件事不是开工，是沿河走：往复数千里，把河道画成一张图带回大都。图往御案上一摊，他给出的不是一个方案，是两个——一个省工，一个费工，代价写得清清楚楚。选哪一个，是朝廷的事。

「其一，议修筑北堤，以制横溃，则用工省；其二，议疏塞并举，挽河东行，使复故道，其功数倍。」——元·脱脱等《元史·贾鲁传》【原文引用】

朝廷挑了费事的那一条。理由不在河，在河以外：北窜的水已经侵进安山湖、灌进运河，再往北就是济南、河间，漕粮和盐场全在那条线上。河不回故道，这条命脉就一年一年泡在水里。反对的声音也不是没有，而且出自工部自己。工部尚书成遵当面顶了回去——他算的不是土方，是人。

「济宁、曹、郓，连岁饥馑，民不聊生，若聚二十万人于此，恐日后之忧，又有重于河患者。」——元·脱脱等《元史·成遵传》【原文引用】

丞相脱脱没被说服。他说治河就像治一场难治的病，明知难，也得去治。转过头对贾鲁讲，这件事非你不可。贾鲁推辞过，没推掉。四月初四，诏书下来，进秩二品，汴梁、大名十三路的民夫与庐州等十八翼的戍军，全归他节制。十七万人往堤上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十七万人里，有人要在河底埋一样东西。

二、十七万人聚到堤上，怕的为什么不是水？

这十七万人不是一支军队。十五万是从汴梁、大名等十三路征来的民夫，两万是庐州等十八翼调来的戍军。按路、按翼分段，一段一段往河岸上排。上头给的口粮和工钱，发的是钞。而那时候的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纸。

贬值到什么地步，《元史·食货志》记了三笔账：每天印多少已经数不清，运钞的车船首尾相接；行用没多久，物价涨过十倍；京师十锭料钞——一锭五十贯——换不来一斗小米。民夫在堤上挑一天土，领到手的是一沓越来越薄的纸。他们替国家修一条救命的河，国家付给他们的报酬，正在他们手里作废。

朝廷为什么非要现在动？因为这条河淹的不只是田，它淹漕运，淹盐场。至正九年白茅河水东灌沛县，一片汪洋，盐场停摆，漕路断绝。所以脱脱要的不是一个稳妥的方案，是一个快的方案。

快，意味着十七万人得在同一个季节里，站到同一条堤上。而这个季节，河南北的童谣，已经唱了大半年。

三、只剩四百步，为什么反倒堵不住？

四月二十二日破土。贾鲁把次序定死：先疏后塞。从白茅口到杨青村二百八十余里，真正新开的只有三十多里，其余都是把淤死的旧道一段段挖开。七月，疏凿完工。八月二十九日，水被放进故道。九月，故道上开始过船。剩下的活只有一件：堵口。黄陵冈那一处是主决口，堵到九月，口子只剩四百余步。听上去快完了。

可这四百步，是整条河最不肯听话的地方。中流水深三丈有余，秋天雨一阵一阵往下砸，水势顶着往上翻。竹络装着石头沉下去，被冲走；草土埽捆推下去，被冲散。白天垒起来的一段，夜里就没了。

河不认人，只认重量。

投石、打桩、垒埽，能试的都试过。贾鲁想的不是再往水里扔东西，是要让河自己把这个口子堵上。他手上有的，是船。

四、二十七条船凿沉下去，河就停住了？

九月七日，他调来二十七艘大船。船并排连成一片，舱里装满石头，压到吃水线；船身再搭起木架，挂上整幅的席帘。这些船不是要开，是要沉。船队横在龙口，一声令下，水工同时凿船——石头、船板、席帘、桅木，全压在同一个断面上。急流撞上去，水头翻起老高，却砸不穿。

二十七条船沉下去，龙口第一次不响了。

船堤稳住之后，岸上往缺口里投盛石的竹络、成捆的草土，一层一层往上垒。九月水势被压住，十一月十一日，龙口合上。史书只留四个字：决河绝流。这一场工程的全部账目，被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 工期：四月二十二日破土，十一月十一日龙口合龙，共一百九十天
• 工程：疏浚二百八十余里，堵大小决口一百零七处，修堤上自曹县、下至徐州共七百七十里
• 人力：十三路民夫十五万，庐州等十八翼戍军两万
• 耗费：用工三千八百万，中统钞一百八十四万余锭

他献上《河平图》，超拜荣禄大夫、集贤大学士。而就在他在龙口上凿船的那些天，颍州那边的仗，已经打起来了。

五、河通了，天下为什么反了？

至正十一年五月初，刘福通在颍州举兵，头裹红巾。那时距破土才十几天。石人是被人埋进去的——《元史》没写谁埋，《新元史·贾鲁传》才点明：刘福通事先凿了一尊独眼石人，埋在黄陵冈即将开挖的河段上。可这两件事的先后，史书给得并不清楚。

「先是，河南北童谣云：『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及鲁治河，果于黄陵冈得石人一眼，而汝、颍之间妖寇遂乘时而起。」——明·宋濂等《元史·顺帝本纪》【原文引用】

起义在五月，石人是在施工中被挖出来的，中间只隔十几天。是石人先出土、人心先动，还是人已经动了、石人才被挖出来凑这个数——史无定论。史官把这两件事写进同一句，却没给先后。后来的人把元亡算在这条河上，也有人说治河本身没错，白莲教只是借了这个势。同一条河，两种读法，到今天也没吵完。

贾鲁没看到结局。至正十二年他拜中书左丞，随脱脱去打徐州；十三年攻濠州，在城下忽然头眩落马。他不肯服药发汗，没多久就死了，年五十七。距龙口合上，不到两年。

他用一百九十天把河按回故道。那条故道，元朝自己没走完。

今天郑州有一条河叫贾鲁河，全长二百五十六公里，境内流过一百三十七公里。它从新密的山里出来，穿过市区，往东经中牟、尉氏、扶沟，最后在周口汇进沙颍河。源头那一处叫圣水峪，山峡里有座亭子，亭子里是一口泉井。河边修了步道，早上有人在跑步。名字比朝代活得久，这是很少见的一件事。

河还在流，修河的人只剩一个名字。

你的家乡有没有一条以人名命名的河、桥或堤？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