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是用笔画的,芜湖铁画为什么偏要用锤子打?

画是用笔画的,芜湖铁画为什么偏要用锤子打?

它比纸结实,比绢经久,也比它们难做得多。

清代芜湖铁匠作坊与墙上铁画屏风

有一种画,不用笔,不用墨,也不用一张纸。它是铁做的,得先入炉烧红,再上砧子一锤一锤敲出来。这样的画,只在安徽芜湖一个地方成了气候。

一、一个打铁的,为什么天天蹲在人家窗根下?

康熙年间的芜湖,一条巷子里,两户人家只隔一道薄墙。墙这边是铁匠铺,炉子一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锤声,风箱一推一拉,煤烟顺着屋檐往街上走,屋里常年一股铁腥气。墙那边住着个画画的,一铺开纸,能在那儿坐一下午。

打铁的叫汤鹏,字天池,原籍江苏溧水,少年时到芜湖学手艺,后来在城里黄家的祖屋赁下一间,支起炉子单干。他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跟火、砧子、钳子打交道。隔壁那位叫萧云从,字尺木,姑孰画派的创始人,明亡以后不肯出仕,顺治五年回到芜湖,在这条巷子里一住二十一年,直到去世。

芜湖的铁冶本来极盛,当地有句老话,叫“铁到芜湖自成钢”。淬火要用好水,城西石桥港的水,古人说它“体重流驶”,最宜淬钢,打铁的都上那儿挑。汤鹏的手艺在这一行里拔尖,顽铁到了他手上,能薄、能细、能弯,随心所欲。

他打的都是实用东西:锄、刀、钉、门环,还有庙里供佛的铁花,和糊了绢纸的铁花灯。这活儿够吃饭,也只够吃饭。闲下来,他就蹲到墙根下,隔着窗看那边的人怎么一笔一笔,把一座山从纸上立起来。看久了,那边的人烦了——烦到隔着窗骂了他一句。

二、被骂了一句,他回去做了什么?

那句骂,被清人谢坤记了下来。谢坤在《金玉琐碎》里写这件事,前面带两个字——“幼闻”,是他小时候听来的。所以原话是不是这么利索,今天说不清。清楚的只有一点:汤鹏没有回嘴,他回去动了炉子。

「幼闻芜湖铁工汤鹏与萧云从为邻,辄观萧作画,萧恶其蠢,呵责之,汤发愤曰:『尔谓我不知画耶,乃锻铁作画。』今观所作绝无俗意。」——清·谢坤《金玉琐碎·铁画》【原文引用】

把一块熟铁变成一幅画,第一关是火。按稿子一段一段剪下来,趁热一段一段锻;然后是钻、抬、压、焊、锉、凿,末了退火、烘漆、装框。十几道工序,全在火边站着做完。铁一冷就硬,硬了就不听话,每一段都得趁它亮着的那几十息里做完。

火候差一点就全废。烧过了头,铁皮发脆,一锤下去直接裂;烧得不够,弯到一半又弹回来。手上没数的人,一晚上只能废一堆铁。

他头几年只能打小的:一枝兰、一根竹、一只蟹、几片荷叶,装进木框当屏风,四面一合就是一盏铁灯。这些卖得动,公卿家里也肯摆。可他自己知道,这还不算画——他能打出一只蟹的八条腿,却打不出一片山水。山水要的是远近,是厚度,硬邦邦的铁线一压,全塌。

铁砧上烧红的铁条与宣纸画稿

三、一个铁匠,凭什么去敲画家的门?

汤鹏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荒唐的事。他把自己打的铁画擦干净,去敲隔壁的门——请一个给《离骚》画过插图的人,给他这个铁匠画稿子。黄钺记这件事,只写了一句:“往诣萧尺木,求其稿。”

一个满手铁锈的人,站在一扇画室的门前。他凭什么觉得,人家会理他?

答案在那位画家的笔下。萧云从的画,笔墨疏简,线条枯瘦,意境空寂,山石多以轮廓和短促的点线勾出,很少大片渲染。这种画法跟铁线是天生的一对——姑孰画派的线条,本来就瘦得像铁匠拉出来的铁条。

知识卡片:皴——中国画表现山石纹理与阴阳向背的笔法。以侧锋干笔反复擦出,让一块平面的石头长出厚度,常见的有披麻皴、雨点皴、卷云皴、斧劈皴等。

萧云从答应了。他没给现成的画,而是照锻铁的路子另画了一套稿子。黄钺记下那套稿子的模样,只有一句:“皴为减笔林不稠。”——皴减到不能再减,树也画得稀。这不是偷懒,是他知道铁能吃下多少。

稿子拿到手了。可纸上的一笔,落到铁上,是另一回事。

四、纸上的一笔,怎么落到铁上?

笔锋落在纸上,是从湿到干、从重到轻的一次呼吸。铁没有干湿浓淡,只有一根条子,弯多少、压多深。他得把那一笔拆开:起笔是一段粗铁,行笔是一段细铁,收笔时把条子烧软,用锤尖一挑,挑出一个尖来。

皴更难。纸上那点厚,是擦出来的;铁上那点厚,得一片片薄铁焊上去。他把铁皮剪薄,一片错一片地叠,叠出山石的层理;再拿锤面斜着压,压出满片麻点,当石头上的苔。

一支笔的活,变成了一把锤的活。

成了。他打出来的山水,有坡岸,有远山,有江上一叶舟,远看是一幅画,近看是一堆铁。名声顺着长江传出去,公卿家里争着要,一幅屏风能换不少钱。梁同书替他写过一首长歌,序里把这份手艺称到极处。

「汤鹏,字天池,芜湖铁工也。能锻铁作画,兰竹草虫,无不入妙,尤工山水。大幅积岁月乃成,世罕得之,流传者径尺小景耳……炉锤之巧,前代所未有也。」——清·梁同书《铁画歌·有序》,见民国八年《芜湖县志》【原文引用】

可他的日子没跟着好起来。黄钺的曾祖父就是他的房东,黄钺写得很实在:“汤久赁之缗未酬,岁终往往以画投。”租我家的屋,租钱一直没付清,每到年关,就拿画来抵。一个能替公卿打屏风的人,年底要拿画抵房租。这样一门手艺,怎么会说断就断?

黄昏的芜湖古城老巷与铁画作坊

五、一门手艺断了,为什么三百年后还在?

梁同书在诗序里紧接着又写了一句:“汤亡,其法不传。”可中间还是有人接过了这根线。安徽建德县一个叫梁应达的人,能诗能画,科举走不通,索性搬到铁匠隔壁住,把本事寄在铁上。《建德县志》说他“凡画工之所不能传者,皆能以铁传之”。他留下的《芦蟹图》,一枝芦苇垂折,两只蟹一正一侧,芦叶上还带着霜打的枯痕——那点枯痕,是锤子打出来的。

再往后两百来年,一九五六年,芜湖铁画已经断了很久。当地四处打听,找到一个还在打镰刀的老艺人,叫储炎庆,请他出山,招回几个徒弟,重新支起炉子。一九五九年,为布置人民大会堂安徽厅,他被请到合肥,和国画家王石岑合作,打出了《迎客松》——宽四米五、高两米五,比一间小卧室的整面墙还大,用铁八百公斤,松针两万多根,一根一根敲出来。

今天能看到的,还有他自己打的三件。最经看的是那副对联:上联“晴窗流竹露”,下联“夜雨长兰芽”,落款“鸠江汤天池”。整副对联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是一根铁条弯出来的,草书连笔的地方没有断口。纸朽了,绢脆了,它还在,摸上去是凉的。

铁不烂,字就还在。

  • 安徽省博物院:汤天池铁字草书对联,康熙二十六年(1687)款
  • 故宫博物院:汤天池《四季花卉图》四扇挂屏
  • 镇江市博物馆:汤天池《溪山烟霭图》

至于汤鹏究竟哪一年生、哪一年死,到今天还是空白。黄钺写他的时候加了一句“顾传闻有异辞”——关于这个人,听来的说法本来就不一样。他跟萧云从到底算不算师徒,也是从那时起就没说清的一笔。三百年后替他考证生日的人,比他自己上心得多。

芜湖古城那条巷子还在,因为住过他那位邻居,被人叫作萧家巷。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两边是白墙黛瓦,巷口有棵老树。黄昏落过一场雨,石板上积着一层薄水,能照见墙上挂着的那面铁画。

巷子还在,锤声没了。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门手艺——用最硬的东西,做最软的功夫?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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