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粮改走海路一条船都没沉,清朝为什么第二年就改回运河?

漕粮改走海路一条船都没沉,清朝为什么第二年就改回运河?

纸上的账算得清清楚楚。朝堂上还有一本,算法不一样。

清代沙船队自吴淞口出海

道光五年夏天,清江浦的河面上,四十个帮的粮船一动不动。船上装的是要运去北京的漕粮,而它们连黄河都没过去。押运的官员守在岸上,等的不是风,是水。

一、一百二十万两撒下去,船还是没过黄河

这场堵,从上一年的冬天就开始了。道光四年,洪泽湖的高堰漫口,湖水一泄,从高邮、宝应到清江浦这一段运河浅得能看见底。北上的粮船走到这里,就再也推不动。

管漕运的人先想出借黄济运:把黄河水引进运河,把船浮起来。三月,运口淤了。又改盘坝:粮从船上卸下来,人扛过淤浅的那一段,再装船。这一改,请帑一百二十万两,还请求把一百万石米就地截留。

三个多月过去,河这边还压着四十个帮的船。琦善奉命去查,回来报:有的船一个月还没开行,有的卡在御黄坝之间,该剥运的军船一条也挪不动。道光震怒,两江总督孙玉庭、漕运总督魏元煜先后获罪去职。

钱花了,官也撤了,河还是那条河。而离京仓见底,只剩几个月。

二、一个户部尚书说“穷则必变”,满朝为什么都说“不便”

这时候,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英和上了一道疏。管钱的官开口,先讲八个字:治道久则穷,穷则必变。他把历次反对海运的说法一条一条拆开,最后落到一句极不客气的话上:

今以商运决海运,则风飓不足疑,盗贼不足虑,霉湿侵耗不足患。以商运代官运,则舟不待造,丁不待募,价不待筹。
——清·英和《筹漕运变通全局疏》,见《清史稿·食货志·漕运》

反对的话更硬。嘉庆年间议过一次海运,两江总督勒保领着一班人列了十二条不可行,头一条就是大海里沙礁丛杂,皇家的口粮不能拿到不测之地去试。嘉庆帝批得干脆:利不百,不变法。整个嘉庆一朝,再没人敢提这两个字。

这一回,反对的口实换了四条:海上风大浪恶,天津收兑必难,海商靠不住,漕粮受制于商有伤大体。四条里没有一条谈钱——钱这一头,他们算不过英和。

道光五年这道旨意发下去,各省回上来的多是“窒碍难行”。《清史稿》给这批督抚下了四个字的判语:惮于更张。只有安徽巡抚陶澍回得不一样——英和这个条议,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他随即被调任江苏巡抚,专办此事。而朝廷手里,一条海船也没有。

沙船甲板上的漕米包与缆绳

三、一千五百条民船,凭什么肯替朝廷跑这一趟?

陶澍到上海,先做的不是调兵,是贴告示。告示里四条:载一石米给一石米的价,当堂发钱,不经过吏役的手;船来去自由,不强行扣留;管运不管交,米到天津由官方验收,路上短了不找船户赔;装完官米,还准带客货北上,到天津卸了可以放船去奉天装豆饼。

四条一贴出去,海商蜂拥而来,当天就有七十多条船递了承揽。到开船时,上海凑出一千五百多条沙船,另有几十条“三不像船”。

知识卡片:沙船是平底、多桅、方艏方艉的木帆船,专为长江口到北洋一路的沙洲浅滩而造,能行沙涉浅。元代崇明人朱清、张瑄办漕粮海运,用的就是它。

船凑齐了,官署才立起来:上海设海运总局,天津设收兑局,到天津验米的是军机大臣穆彰阿。航线是派人一段一段量出来的——出吴淞口,过崇明十滧出外洋,经佘山、大沙转正北,到成山再转西偏北,经庙岛进天津,水程四千余里。道光六年二月初一,船队放洋,每条船按所属州县挂不同颜色的旗,江面上一眼望不到头。

难的是时间。海路只能赶春夏的风,一个航季跑两趟,跑不完就压到明年。各州县的粮先用河船剥运到上海,卸一遍、兑一遍、再装上海船,一环慢,全队等。陶澍自己站到海口,定先后、甲号令,粮船鱼贯而至,鳞次而兑,一旬之内兑出一百三十余万石。

可海上没有账房。风一来,说翻就翻。

四、账算赢了,为什么递上去的章程没有下文

两趟跑完,账目摆在御案上:一千五百六十二条船,一百六十三万三千石米,全部抵天津。一条船没沉,一个人没淹。途中有松舱抛失,丢的八百多石,不到运数的千分之一。穆彰阿验米,说米色莹洁,比河运好几倍。算下来,省银十余万两,省米十余万石。

陶澍没有把这笔钱留下。他把海运省出的二十余万两,投进吴淞江的疏浚工程,道光八年完工,太湖的尾闾才通了一条。事后上谕褒美,赐他花翎。第二年,他和两江总督蒋攸铦合上一疏,把这次的办法整理成章程八条,想变成每年照办的定例——运一万石以上的船商给职衔顶带,短少霉变的分别豁免赔补,沿海水师会哨巡防。

明年,遂偕总督蒋攸铦合疏陈海运章程八条,冀垂令甲,永纾漕累。格于部议,未果行。
——《清史稿·陶澍传》

驳他的不是天气。魏源把反对的人归成几类,无一例外都靠着这条运河吃饭。运河这条线上,每年有六七千条官船在跑,每船的运丁、水手、纤夫按二十人算,能装下数十万人。这些人有上司、有同年、有乡党,他们的话从衙门口递上去,就变成了“祖宗成法不可轻变”。

  • 船厂:官船的修造与岁修
  • 卫所旗丁:押运、屯田、盘坝剥运
  • 水手与纤夫:以船为家,以运为生
  • 闸夫、坝夫、仓胥:沿河每一道环节

真正把门关上的,是皇帝本人。蒋攸铦再请续行海运,招来一顿申斥,上谕里的话说得一点不留情:

朕思海运,原非良策,以今年河湖情形而论,本不可行……自卸干系,巧占地步,止顾目前,于国计并不通盘筹划,试问为国乎,为身乎?
——清宣宗道光帝上谕,转引自今人对道光初年漕粮海运的研究

海运输给的,不是风浪。

第二年春天,吴淞口外的海面空了。空掉的也不只是海面。

上海商船会馆砖雕门楼

五、隔了二十年,这条海路怎么又被捡了回来?

这一停,停了二十年。道光二十六年,朝廷诏复行海运;第二年议准苏、松、太二府一州的漕白粮米,从下一年起改走海道;咸丰元年,河海并运。而这二十年里,各省额漕一年比一年少,太仓的存粮放到了见底。到底是河工真的通了,还是反对的人太多,史书没给一个说法。

当年在上海招船的那批人,留下了一座房子。康熙五十四年,上海的沙船船商集资建起商船会馆,落在老城厢小南门外。一九五九年它被列入上海第一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二〇一九年动工修缮,二〇二〇年六月第一次对公众开放。

同治初年,会馆还把这处房子借给在南市筹办的江南制造局做办事处。造木船的行会,替造铁船的局子腾了地方。


如今会馆街三十八号的门楼还立着。门楣上的砖雕刻着帆、浪和云气,一层压着一层;门里的戏台空着,石阶的边角被人踩圆了。往东走几百米,就是黄浦江。

海路还在,走海的人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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