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工开物两百年没人再刻,为什么它的原本要去日本找?
书写成那年他五十岁;书刻成七年,明朝就亡了。

在中国,有一部书整整两百年没有再被刻过一次。上世纪二十年代,学者想找一部完整的原书,跑遍南北的书库都空手而归,最后是从日本借来的底本。写这本书的人叫宋应星,江西奉新一个落第举人——他记下的是稻子怎么插、盐怎么煮、铁怎么打、纸怎么抄。
一、四十五岁那年,他为什么把圣贤书放下了?
万历四十三年秋天,二十九岁的宋应星和哥哥宋应昇一起到南昌参加乡试。全省一万多人应考,只取一百零九人,他考第三名,哥哥第六名。奉新县这一科只中了他们兄弟两个,江西人管这叫「奉新二宋」,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段日子。
举人不是官。中了举,只说明有了做官的资格,能授的多半是教谕、县丞这类小职,想再往上,只剩一条路——继续考。他选了继续考。这一考,又是十五年。五次进京会试——万历四十四年、四十七年、天启三年、天启七年、崇祯四年——一次也没中。
从江西到北京,走赣江、过长江、转运河。五次往返的路费、店钱、投帖的人情,把一个官宦人家的家底掏得干干净净。崇祯四年最后一次落榜,他四十五岁,回来就把应考用的程文收进了箱底。
崇祯七年,他到江西分宜做了县学教谕,管一县生员的课试。一个读了三十年圣贤书的人,从这一年起把心思全挪到查工序、记数目、画器物图样上头。旁人懒得画的辘轳、风箱、碓架,他一台一台画下来。同僚觉得他怪,他不辩解——他准备写的这本书,全中国没有一个读书人会买。
二、一个落第举人,凭什么敢写天下的手艺?
那十五年他走的不只是考场。赣江边的水碓、景德镇的窑、运河上的闸、沿途的染坊和铁铺,他都停下来看;看不懂就蹲下去问工匠,问完记在纸上,夜里再理一遍。有些工序他要看上好几趟才敢落笔,因为写错一句,别人照着做就废一炉料。
他在序里点了一句当时读书人的通病,话很难听:
「枣梨之花未赏,而臆度楚萍;釜鬵之范鲜经,而侈谈莒鼎;画工好图鬼魅而恶犬马。」——《天工开物·序》
他骂的是当时读书人的通病:凡没亲手做过的事,都敢说得头头是道;越是没人亲眼看过的,越敢议论。他要治的就是这种病——把话说得漂亮,把事情说得含糊。
知识卡片:「天工」出自《尚书》「天工,人其代之」,「开物」出自《易经》「开物成务」。合起来的意思是:自然的活儿由人来代做,人靠技艺把万物开发出来。
他记东西的方式很笨:不写「大约」,只写数。一亩秧田下种几升,一炉铁出几斤,一口盐锅熬几天。三卷十八篇,一百二十三幅插图,一百三十多项工艺,从稻麦、蚕桑、制盐、制糖,一直排到陶瓷、冶铸、造纸、兵器。顺序也是反的:讲稻麦的《乃粒》放第一篇,讲珍珠宝石的《珠玉》放最后一篇——他自己给这个排法定了个说法,叫「贵五谷而贱金玉」。
书在崇祯十年四月写完。写完那天,他做了一件很少有作者会做的事——在序里,提前替读者打了退堂鼓。

三、书刻出来了,替他刻书的人却先没了
「伤哉贫也!欲购奇考证,而乏洛下之资;欲招致同人,商略赝真,而缺陈思之馆。」——《天工开物·序》
这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客套。最后掏钱的是老朋友涂绍煃——字伯聚,江西新建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和宋应星同科举人。崇祯十年,书在南昌府刻成,后人叫它「涂本」。
序的末尾,宋应星自己补了一句,等于亲手掐断了这本书的销路: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同一篇序里,他还顺口交代了一件小事:原稿本来有《观象》《乐律》两卷,一卷讲天文,一卷讲乐律,刻之前他自己抽掉了,理由是「其道太精,自揣非吾事」。一个连熬盐、打铁都肯蹲下来记的人,偏偏在这两卷上收了手。
这句话应验得比谁想的都快。七年之后,崇祯十七年,甲申,明朝亡了。清兵打进江西,涂绍煃带着家人出逃,船行到君山湖遇上大风,一家人没能上岸;不久,他的哥哥宋应昇也服毒自尽。
替他刻书的人,和陪他读书的人,一年之内都没了。
宋应星从此隐居不仕,也不再刻书。这本书后来走的路,比他一辈子走的路都远。
四、两百年后,是谁把这本书从日本抱回来的?
断的原因,一半在书里,一半在书外。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它没有被收:书里「北虏」两个字犯讳,连《古今图书集成》摘抄时都要改成「北边」;再加上他的兄长与友人的文集牵连进反清的案子,官修的书目里就更不会有它的位置。
书在中国断了,却在海上活着。十七世纪末它随商船到了长崎,日本儒学家贝原益轩在《花谱》《菜谱》的参考书目里就列了它。明和四年,大阪书林菅生堂的主人柏原屋左兵卫申请翻刻,一度因为找不到好底本差点作废,最后从藏书家木村孔恭那里借到一部崇祯十年的原刻本。
明和八年,一七七一年,这部书在日本第一次被重新刻印,扉页上印着「浪华书林菅生堂」。此后六十多年,法国人儒莲把它一节一节译成法文,达尔文在自己的著作里引用了其中养蚕的记录。
一九一四年,地质学家丁文江到云南考察矿产。他在昆明图书馆翻《云南通志》,看到一段讲炼铜的文字,末尾注着引自《天工开物》。他懂矿,一看就知道这段写得多实在;回到北京,他跑遍书库去找这本书。
找不到。他从章鸿钊那里听说日本帝国图书馆有藏,几年后在罗振玉处看到一部残破的日本刻本。听说武进陶湘有意翻印,他去促成。陶湘以日本刻本为底本,借另一部日本藏本作校本,用《古今图书集成》里的插图补齐,一九二七年在天津印出石印本。
从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二七年,他找了十三年。
「乃身遭国变,著作沦散,非邻国流传,天幸遇合,则毕生之业将没世而无闻矣,悲夫!」——丁文江《奉新宋长庚先生传》
- 涂本:崇祯十年(1637)南昌府刻本,涂绍煃出资。存世仅三部——中国国家图书馆、法国国家图书馆、日本静嘉堂文库。
- 杨本:明末清初书林杨素卿翻刻。刻版时明亡,为能在清朝发行,序里的崇祯年款被删去,「我朝」改成了「明朝」。
- 菅本:日本明和八年(1771)大阪菅生堂据涂本翻刻,民国那部石印本用的就是它。

五、今天这本书在哪?答案分三处放着
一九五九年,中华书局从日本静嘉堂文库借印了崇祯十年的涂本,这部书才算以最初的模样回到中国读者手里。国家图书馆也藏着一部涂本,卷首盖着「墨澥楼珍藏书画钤记」:它原藏浙江蔡氏,后来抵押给宁波李氏,建国后李家把整批藏书捐给了国家。
书里那些插图,画的全是人:蹲在秧田里拔秧的,扶着风箱鼓火的,在蚕室里翻茧的。没有一张是摆在案头的清供。今天去江西奉新宋埠镇牌楼村,他的墓还在;分宜县博物馆里专辟一室,讲他和这本书。而在国家图书馆的善本库里,那部崇祯十年的《天工开物》翻开第一页,讲的是怎么把稻种泡出芽来。
他排在全书最后的,是珠玉。
你的家乡还留着哪本老书、哪门老手艺?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热门文章
镇远:一水分两城的千年回响
泸定桥:大渡河上十三根铁链铸就的铁血丰碑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成都:一座两千年没改过名字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