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真第六次出海时已经瞎了，他为什么还要去日本？

鉴真第六次出海时已经瞎了，他为什么还要去日本？

同一条海，他渡了六回；最后一次，船到了，人没回来。

日本人后来叫他“盲圣”。这个称呼里最好听的是“圣”，最要紧的是那个“盲”字。

一、一个扬州和尚，凭什么让海那边的人等了十年？

天宝元年十月，两个日本僧人走进扬州大明寺。荣叡和普照在大唐已经待了十年，身上只有一件差事：请一位能授戒的法师回国。那时的日本有佛法，却没有传戒的人——谁剃了头就算僧人，戒律早就散了。他们先前请过东都大福先寺的道璿，人也到了日本，却凑不齐登坛的资格，只能讲学，不能授戒。

鉴真那年五十五岁，在江淮一带讲律将近三十年，前后受他戒的有四万多人。他环顾讲堂，问了一句：谁愿意去？满堂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弟子祥彦才开口，说的是一句大实话：彼国太远，性命难存，沧海淼漫，百无一至。

“为是法事也，何惜身命？诸人不去，我即去耳。”——《唐大和上东征传》

话说完，二十一个弟子当场报名，名单里有道航、祥彦、思托，也有一个高丽僧人叫如海。这个如海，一年后会出现在官府的状纸上。而唐朝不许百姓私自出海，第一道拦住鉴真的关，不在海上，在岸上。

二、第一次出海，把他告上官府的竟是自己人

天宝二载，一行人在扬州东河造船、备干粮。船快造好时，如海出事了：道航嫌他“少学”，说这回是去传戒法，随行的人都得行业清静，像如海这样的可以不去。如海当场翻脸，裹了头巾直奔采访使衙门，告道航造船入海、勾结海贼，还说城里已经进来一百个海盗。

官府搜了三个寺。荣叡听见动静，跑进池子里仰面躺下，只把脸露出水面；水波一晃，还是被捞了上来。船没官，干粮充公，荣叡和普照四月被关进去，八月才放出来。第一次东渡没出海就散了。

同年冬天他们再走。八十贯钱买下一条军舟，雇了十八个水手，连匠人带僧众一百多人。船到长江口狼沟浦，飓风把船打碎，正赶上隆冬，潮水漫到腰上，人在滩头站了一夜。船修好再出海，又被风吹到舟山一座小岛，五天后才被渔船捞起来。

第三回，越州僧人舍不得他走，告荣叡“诱大和上欲往日本国”，荣叡下狱，半路装病死才逃出来。第四回，他带三十多人从明州往福州，走到温州一带，被自己的弟子灵佑请来的官差截住，送回扬州。五次失败，三次坏在岸上——第五次，海亲自来了。

三、第五次回来，船上少了两个人

天宝七载六月，他从扬州崇福寺出发，一行三十五人。出长江后在舟山一带等风，一等就是几个月，秋天过完才敢走。十一月里的一个夜里起了北风，桅杆先断，帆落进海里，船立刻变成一块漂着的木头。

海上漂了十六天。浪一遍遍打进舱里，人缩在舱底，衣裳没有一天是干的。第十六天清晨，前头有人喊了一声“是振州”——那是海南岛的最南端。

一行人在海南住了一年多，修寺、授戒、施药。北返走陆路，过雷州、梧州、桂州。到端州龙兴寺那天，荣叡忽然病倒，没撑过去。这个十年前把他从大明寺请出来的人，死在了离日本还很远的地方，鉴真亲自为他送葬。

荣叡死在了端州。

到韶州，普照要北上另寻一条船，来辞行。鉴真握着他的手哭，说了一句话，弟子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为传戒律，发愿过海，遂不至日本国，本愿不遂。”——《唐大和上东征传》

也就在韶州，他的眼睛坏了。《东征传》写得很省：“频经炎热，眼光暗昧，爰有胡人言能治目，遂加疗治，眼遂失明。”那位胡人用了什么法子、错在哪里，书上再没有多写一个字。是治坏的，还是热带的风土先坏了眼睛？到今天学界仍有不同意见。

过大庾岭，到吉州，大弟子祥彦在船上端坐念佛，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鉴真摸着他的身体，连声唤他的名字。等他回到扬州，二十一个报名的人已经剩不下几个，眼睛也留在了南方的路上。可他还在等船。

四、朝廷不许他走，他是怎么登上遣唐使的船的？

天宝十二载十月，日本的遣唐使又到了扬州。大使藤原清河、副使吉备真备，还有一个在唐朝做了三十多年官的阿倍仲麻吕，一起到延光寺见他。可唐朝这边不肯放人。后来的记述给了两种解释：一说玄宗崇道，要日本使团带道士回去，日本不答应，事就搁下了；一说扬州官府只是奉命看住这个和尚。

他只能走。十月十九日夜里，从龙兴寺后门出去，沿长江到苏州黄泗浦，悄悄换上遣唐使的船。随行二十四人，其中僧侣十七个。带的东西里有佛舍利三千粒、王羲之行书真迹一帖、王献之三帖，还有一本玄奘的《大唐西域记》。

那一年他六十六岁，什么也看不见。

十一月十六日出江，四艘船很快被风打散。一号船漂到安南——阿倍仲麻吕从此回到长安，再没踏上日本的土。鉴真坐的二号船漂到阿儿奈波岛，十二月六日再走，十二月二十日下午，靠上九州南部的秋妻屋浦。十二月二十六日到太宰府，他在那里过了年；第二年二月，才走进平城京。从第一次造船到这一刻，隔了十二年。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小学毕业，也就这么长。

五、他带过去的不是经书，是一套规矩

四月，东大寺卢舍那殿前立起戒坛。圣武上皇先登坛受菩萨戒，接着是光明皇后、孝谦天皇，再往下是沙弥证修等四百四十余人。旧大僧灵福、贤璟等八十多人也舍了旧戒，重受他授的戒。这是日本佛教史上第一次正规的登坛授戒——他带的那些经卷，此前日本大多已有；日本真正没有的，是这一套人、这一套程序。

朝廷把故新田部亲王的旧宅赐给他，他在那儿另建了一座寺。失明以后，淳仁天皇让他辨药，他把药一味味凑到鼻前闻过去，没有一次错。七六三年五月初六，他结跏趺坐，面朝西，无病而终，七十六岁。弟子思托、忍基照他生前的样子塑了一尊坐像：干漆夹纻，空心，很轻，高二尺六寸五分，双目轻闭，嘴角带一点笑。这尊像立在那里，最初不是给外人看的。

• 唐招提寺：奈良市五条町，日本律宗总本山
• 鉴真和上坐像：唐招提寺御影堂藏，日本国宝
• 东大寺戒坛院：754 年建于大佛殿西，依《戒坛图经》而立

扬州大明寺的院子里也有一座鉴真纪念堂。堂前那对石灯笼，是奈良唐招提寺送来的。站在那儿往东看，只有树，没有海。

他看不见，可他把路走完了。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处地方——某个人走了很多年才到，到了就再没回去？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