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鹿洞书院刚修好,朱熹为什么把讲台让给对手?
一场吵了三天的架,最后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淳熙八年二月十日,朱熹领着一府僚属和学生,走进白鹿洞书院新修的讲堂。他请上台讲课的人,六年前刚把他的学问批得一文不值。
请他的人和被请的人,是当时天下最不该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两个读书人。
一、到任不久,他为什么先往一片荒地里跑?
淳熙六年(1179),朱熹到南康军任上。军治在星子县,管着星子、都昌、建昌三个县,赋税、狱讼、赈济,样样都要他过手。这年他整五十岁。可到任不久,他先往庐山五老峰下跑了一趟,去看一片只剩地基的荒地。
那地方叫白鹿洞,名字比书院早得多。唐贞元年间,洛阳人李渤和哥哥李涉在这个山坳里读书。李渤养了一头白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山外的人就叫他“白鹿先生”,把这个山坳叫成了“白鹿洞”。后来他做了江州刺史,回来修台榭、种花木,这里才成了一处名胜。
南唐升元四年(940),朝廷在这里设“庐山国学”,派国子监九经李善道做洞主,规格与金陵的国子监相当。北宋初年,江州人在旧址上建起学馆,“白鹿洞书院”这个名字才算定下来。再往后是兵火,荒了多少年说法不一:一说是皇祐末年(1054)烧的,一说是靖康年间的战乱毁的,前后差着七十多年。
朱熹到的时候,看见的是断墙、荒草,和一块块还看得出位置的柱础。一片连屋顶都没有的地基,修它图什么?
二、没有学生也没有钱,他凭什么觉得能开学?
他先上状子。在《申修白鹿洞书院状》里,他把这处旧址的来历、废毁经过、不该任其荒废的理由一条条写清,又替书院请赐额、请赐书。修屋的钱从官钱里挤,学田一处一处置,学生一个一个招。书院还没修完,他已经把“洞主”这个位子留给了自己。
比房子更难的是规矩。他没照搬前代书院的条规,只写了五条:五教之目、为学之序、修身之要、处事之要、接物之要。最要紧的一句在“处事之要”底下——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这话原出自董仲舒,朱熹抄进来,等于给读书人立了条硬规矩:做事先问该不该,不先问划不划算。
知识卡片:“五教”不是朱熹发明的。它出自《孟子·滕文公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相传是舜命契做司徒时教人的五条。朱熹把它抄在学规最前面,当作“教之目”。
淳熙七年(1180),书院修成。屋舍、礼圣殿、御书阁一样样立起来,学田也置下了,溪边几块石头上还留着他的题字——“漱石”“流杯池”“钓台”。朱熹写了一首诗:“重营旧馆喜初成,要共群贤听鹿鸣。”他大概真的以为,会有成群的人来。
第二年春天来的,只有一个。

三、六年前那场架,为什么谁也没说服谁?
淳熙二年(1175),吕祖谦从婺州赶到福建。他刚和朱熹在寒泉精舍编完《近思录》,转头又撮合另一件事:让朱熹和陆九渊、陆九龄兄弟见一面。地点定在信州铅山的鹅湖寺,三个人辩了三天,辩的是“为学之方”——先读书穷理,还是先发明本心。
陆九渊比朱熹小九岁,抚州金溪人,三十出头才中进士。他的路子是“先立乎其大者”:心里先亮起来,书才有用。朱熹的路子是“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书读够了,道理才立得住。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在救对方。
辩到最后,陆九龄当场赋诗,陆九渊和了一首。其中两句是:“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支离”说的是谁,满座都听得出来。旧记载里说,朱熹当场就变了脸色。三年后他写了一首和诗,“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气算是咽下去了,分歧却一分没少。
六年后,谁也没改口。可他偏偏请了这个人。
四、他讲的是科举,为什么满座的人听着听着就哭了?
淳熙八年二月十日丁亥。陆九渊带着朱克家、陆麟之、周清叟、熊鉴、路谦亨、胥训六个学生,随朱熹一起到了白鹿书堂。朱熹请他为满堂学生讲一堂课。陆九渊推辞再三,才走上讲席,从《论语》里挑了一章最短的。
他没有解释“义”是什么、“利”是什么。他讲的是“志”:一个人平时学什么、习什么,是被志向牵着走的。
“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于义,所习在义,斯喻于义矣;志乎利,则所习者必在于利,所习在利,斯喻于利矣。故学者之志,不可不辨也。”——《陆九渊集》卷二十三《白鹿洞书院论语讲义》
接着他把话头掉转到眼前。他说科举取士已经很久,名儒巨公都从这里出,读书人免不了这一关;可考场上的得失,看的是文章技巧和考官的好恶,那不是君子和小人的分界。真正危险的是,人把这一关当成了全部:读的明明是圣贤书,志却在利,读得越熟,离圣贤越远。
朱熹后来跟人转述这堂课,说陆九渊讲得痛快,讲到读书人“自少至老,自顶至踵,无非为利”,听的人里有掉眼泪的。朱熹自己离席,对众人说:“熹当与诸生共守,以无忘陆先生之训。”
然后他请陆九渊把讲义写下来,刻在石上。
“熹率僚友诸生与俱,至于白鹿书堂,请得一言以警学者。子静既不鄙而惠许之。至其所以发明敷畅,则又恳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盖听者莫不悚然动心焉。”——朱熹《白鹿洞书院论语讲义》跋
一块石头立起来,这间讲堂就不只属于朱熹一个人了。

五、后山那个“白鹿洞”,为什么是明朝人现凿的?
那堂课之后,白鹿洞书院成了南宋书院的样板。淳祐元年(1241),宋理宗把《白鹿洞书院揭示》亲手写了一遍赐给太学;此后元、明、清三朝,各地书院和学校大多照着它立规。一张学规,管了七百年的读书人。
有意思的是,这地方叫了一千多年“白鹿洞”,本来却没有洞。当初叫这个名字,只因为四面山合、从上往下看像一个洞。《白鹿洞志》写得很直白:“初,鹿洞有名无洞。”嘉靖十三年(1534),知府王溱在讲修堂后山凿出一个洞,另一位知府何岩在洞里凿了一头石鹿。到这一步,“白鹿洞”三个字才算名副其实。
石鹿在洞里待了八十年。万历四十二年(1614),参议葛寅亮觉得这是生搬硬套,命人把石鹿抬出去埋进土里。一埋三百多年。1982年修礼圣殿,工人才把它挖出来放回洞中——它是这座书院仅存的明代实物。
今天进去走一圈,棂星门是明成化二年(1466)的,碑廊里嵌着一百二十多块宋元明清的碑,而现存的房舍大多是清道光年间重修的。真正宋代的东西,反而不多。
后山那段石阶不长,走到头,钻进那个不大的石洞,会看见一头跪卧的石鹿,石面被摸得发亮。书院门前的贯道溪还在流。它替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洞,守了一千年的名字。
那堂课,从头到尾只讲了一个字:志。
你去过的老书院里,有没有哪一间让你记住的是讲课的人,而不是房子?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热门文章
镇远:一水分两城的千年回响
泸定桥:大渡河上十三根铁链铸就的铁血丰碑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大阳古镇:从阳阿故县走出的“煤铁之乡”与“飞燕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