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季驯筑起六十里长堤,为什么反把明祖陵淹了?
一条堤保住了三百年的漕运,也把水逼到了皇家的祖坟脚下

万历六年夏天,潘季驯第三次被派去治黄河。他到任后下的第一道命令,是把黄河两岸的决口,一个不留,全部堵死。传令的人愣在那儿:决口是泄洪的,堵死了,水往哪儿去?
一、别人治河先开口子,他为什么反着来?
他到清口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烂摊子。黄河在崔镇一带决了口,淮河在高家堰一带也决了口,两股水漫出去,谁也管不着谁。清口被泥沙填成一片浅滩,运粮的船搁在那儿,得靠纤夫下水拖着走。
当时的通行办法叫“分流杀势”:多开几条支渠,把洪水散开,让它慢慢流走。这法子听着稳妥,从嘉靖朝一直用到万历初。到嘉靖末年,徐州以上的黄河,已经被开出了十三支汊流。可河并没有因此安分,反倒一年比一年浅。潘季驯沿着河走了几千里,得出的结论跟满朝相反——他把道理写进了《河防一览》。
“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尺寸之水皆由沙面,止见其高;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寻丈之水皆由河底,止见其卑。”——明·潘季驯《河防一览》
翻成大白话就是:水一散,流速就慢;流速一慢,泥沙就沉;泥沙一沉,河床就抬高。你分出去的每一条支渠,都在替黄河攒沙子。所以他要反着来——水不该散,该合。贴着河筑一道缕堤把水束紧,外头再筑一道遥堤兜底。水只剩一条路可走,就只能往前冲,把沙一路带进海里。
这套办法后来有个名字,叫“束水攻沙”。道理并不复杂,难的是它要求先修一道谁都不愿意修的堤。
二、满朝都说该分水,他为什么只肯留一条道?
反对的声音不小。堵口要钱,筑堤要人,沿河几百里同时开工,一年两年见不到回头钱。朝里主张继续分流的、主张另开一条新河的,都有人。潘季驯在会上把话说得很硬:河不能走两条道,走两条,两条都会废。
他自己也不是坐在衙门里画图的人。同僚记他在工地上的样子,“日与役夫杂处畚锸苇萧间,沐风雨,裹风露”——白天跟挑土的、扛锹的、编苇席的挤在一处,风雨里来去。他还有一句话,说自己看河是“以足为尺,以目为仪,以心为图”。
他那时候年近六十。这个年纪在明代已经该告老了,他却一年里大半时间在堤上。糯米石灰浆调起来又黏又沉,溅到手上半天搓不掉;新打的铁锔握久了,掌心一片冰凉。到第四次上任时,他旧病发作,据记咳血两昼夜不止。
可最让他睡不着的,其实不是这条河。是一百多里外,那座泡在水边的小城。

三、六十里长堤修成了,麻烦为什么才刚开始?
那座城叫泗州,城北的杨家墩埋着朱元璋的高祖、曾祖和祖父。要束水攻沙,光堵黄河不够,还得把淮河的水蓄起来,逼它出清口去冲刷黄水。要蓄淮水,就得在洪泽湖东岸修一道堤——高家堰。万历六年,潘季驯把它列为头号工程,亲自驻在工地上。
修出来的数字是这样的:堤长一万零八百七十八丈,高一点二三丈,其中三千四百丈是排桩编苇的“笆工”,专门挡浪。万历七年七月完工,北起武家墩,南到越城,六十里。第二年又往南接了二十里,到周桥为止。周桥以南,他不再筑堤。堤成之后,设高堰大使一名,带五百名河兵常年驻守。
知识卡片:高家堰,洪泽湖东岸的拦水大堤,今天叫洪泽湖大堤。相传东汉陈登曾在此筑捍淮堰,此后历代修废不常,真正把它连成一道大坝的,是明代万历年间。
洪泽湖,从这一天起变成了一座悬湖。
万历八年十月起,他又在迎水面砌石。第一批石工墙三千一百一十丈,高一丈,厚二尺五寸,条石叠十层。石缝里灌的是糯米汁拌石灰,凝住之后硬得能崩凿子;每块条石之间再用蝴蝶形的铁锔扣住,不让浪把它一块块抠走。
工程成了。淮水出清口,黄淮合流,史书给了八个字:“两河归正,沙刷水深。”运河上连年没有大患,这是他要的结果。可同一件事换个位置看,是另一个样子:湖面被抬高了,水就贴着泗州的城墙往上走。
万历八年,一封从泗州寄出的状纸,送到了北京各衙门。
四、他两次跪在祖陵前,回去为什么说“没事”?
写状纸的人叫常三省,泗州进士。他那篇《告北京各衙门水患议》,话说得很重:高家堰一筑,淮水泄不下去,全积在泗州一带,祖陵的松柏泡了,护沙冲了,百姓的地也没了。他要的只有一件事——拆堰。
“高堰之南有越城、周家桥一带地势稍亢,淮水大涨,从此入白马湖,水消仍为陆地。盖藉此以杀淮涨,即黄河之减水坝也。”——明·潘季驯《河防一览》
这段话解释了他为什么在周桥停手:再往南地势高,水大了从那儿漫进白马湖,水退又是陆地,等于天然溢洪道。他算得很细。细到常三省的状纸递上来,他愿意亲自去泗州看——而且去了两次。
从祖陵回来,他给朝廷的奏报只有一层意思:常三省说的那些,不实。他反过来说,高家堰修成之后,湖边原本烂了几十年的洼地,如今成了肥田。他赌的是这个——湖水再高,也漫不过祖陵那道护沙。
万历十九年九月,水进了泗州城。
《明史》记得很省:州衙没入水中三尺,居民死了十之九,水渐渐逼到祖陵。一个王朝的祖坟泡在水里,这件事没办法用工程语言解释。朝议一下子翻过来,有人上书,要把高家堰拆了。
万历二十年三月,潘季驯离任。走之前他上了“辩惑六事”,一条一条辩:黄河不能走两条道,新河不该开,支渠不该疏;又把十四卷《河防一览》刊了出来。至于他到底是怎么走的,两种记载对不上:《明史》写“放归”,还加了他太子太保、工部尚书;泗州那边的记述是“刚愎误国,几危陵寝”,革职回籍。两种说法,到今天也没对上。

五、他丢官走了,后人为什么还照他的法子修?
四年后,杨一魁来接这个差事。为了救泗州,他调了二十万民夫,在清河以上开新河分黄,又在高家堰上建闸导淮——正是潘季驯一辈子反对的那一套。泗州还是没保住,城一年年往水里沉,最后整座城没进了湖底。
可有意思的是,清朝接手以后,治河的人又走回了他的路。康熙年间的河道总督靳辅,把高家堰一段一段往南接,接到今天洪泽区的蒋坝;砌石、扣铁锔的法子,也都照他留下的规矩。乾隆后来评明朝治河的臣子,说最著者只有两人:陈瑄,潘季驯。
今天的大堤,北起淮阴区码头镇,南到蒋坝镇,全长六十七公里多。明代那道堤只筑到周桥,蒋坝这一段,是清代接上去的。堤上还留着康熙年间铸的铁牛,当年是“九牛二虎一只鸡”,如今虎和鸡都没了,牛还在,角断了一只。
秋天的傍晚站在堤上,一边是湖,一边是稻田。湖面比稻田高出一大截,风大一点,浪就拍到石头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墙那边推门。
堤还在,水也还在,守堤的人换了。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处“保住了这边、淹了那边”的老工程?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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