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败在怛罗斯,被俘的人里为什么找不到一个造纸匠?

唐军败在怛罗斯,被俘的人里为什么找不到一个造纸匠?

一场败仗被说成改变了世界史,可真正留下记录的,是个被俘的读书人。

怛罗斯之战

中国造纸术西传,功劳常被记在一场败仗上:天宝十载(751)的怛罗斯之战,唐军大败,据说俘虏里有造纸匠,把技术留在了撒马尔罕。这个说法你大概见过很多次。可它最早的出处,晚得让人意外。

怛罗斯这三个字,多数人是跟着“改变世界史的一战”这类标题记住的。若把当年的材料按时间排一排,这条链子上缺了一环——而缺的那一环,本该由唯一一个在场的人补上,他偏偏没写。

一、那支一路向西的军队,为什么在城下先散了?

怛罗斯在今天哈萨克斯坦南部的塔拉兹,唐代属石国,是粟特商道上一座土城,城墙不高,城下就是塔拉斯河。天宝十载七月,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率蕃、汉兵三万人从龟兹出发,一路向西,在这座城下与阿拔斯王朝的军队撞上。这场仗不是别人打上门来的——就在此前不久,他刚刚对石国动了手,石国王被俘送长安,城里的财货被掠走。

石国王子跑了。他跑到河中诸国,把“欺诱贪暴”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诸胡都怒了,一起转向,把大食的兵请了进来。唐军远道而来,营帐扎在河谷的浮土里,水得靠牲口从塔拉斯河一趟趟驮,桶底全是沙;对面的大食兵背靠城池,越聚越多。到第五天,阵中有人先动了。

「仙芝大敗,士卒死亡略盡,所餘纔數千人。」——《資治通鑑》卷二一六,天寶十載

知识卡片:葛逻禄——突厥别部,唐代隶于安西都护府,常被征作蕃兵随征。怛罗斯之战中,这支侧翼人马临阵倒戈,与大食夹击唐军,是《通鉴》记下的败因。

队伍收拢的时候,旗鼓器械丢了一河滩,有的队列只剩旗手一个人。随军的读书人没能走脱,他叫杜环,京兆人。长安那边,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二、把造纸术记到战俘账上的,为什么是两百多年后的一个人?

最早把这两件事拴在一起的,是萨阿列比(961—1039),一位用阿拉伯文写作的波斯学者。他在《关于各地物产的心灵果实》里给“撒马尔罕纸”单列了一条,说这纸比埃及纸和皮纸都柔软、都便宜,而且只产于撒马尔罕和中国两地。

为了讲清来历,他又引了一部今天已经失传的地理书《道里邦国志》。

「紙從中國傳入撒馬爾罕。在齊亞德·伊本·薩利赫俘獲的怛羅斯之戰的俘虜中,有一人懂得造紙術,他教給了撒馬爾罕人。」——萨阿列比《关于各地物产的心灵果实》所引《道里邦国志》,转引自罗新《撒马尔罕纸》

这段话的结构值得多看一眼:它是一位十一世纪的学者,引用一部已经失传的书,去讲一件两百多年前的旧事。整条证据链上,没有一个环节出自当事人之手。更早的伊本·纳迪姆,十世纪在巴格达编《群书类述》,也只说呼罗珊的纸“据说是中国工匠造出来的”,没提战俘。

也就是说,这个说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全靠一层薄薄的转述撑着。直到有人翻出另一本书——那本书的作者,恰好就在俘虏的名单里。

怛罗斯·造纸竹帘与纸浆特写

三、名单上有画匠、有织工,造纸的为什么不在里面?

杜环没有被杀,也没有被关在一处,而是跟着大食的军队一路往西走,最后到了亚俱罗——大食的故都,今天的库法。他在那里住了很久,久到能看清街上的细节:当地“粳米白面,不异中华”,葡萄大得像鸡蛋,市上锦绣珠贝堆满铺子,驼马驴骡挤在巷子里,气候却是“一年之内,十中五死”。

更难得的是,他记下了在亚俱罗做活的中国人。不是笼统一句“有汉人”,而是分门别类,连姓名、籍贯都写上。

「綾絹機杼,金銀匠、畫匠……織絡者,河東人樂、呂禮。」——唐·杜環《經行記》,原書已佚,此段存於杜佑《通典》卷一九三

画匠、织工、金银匠,都在名单上。造纸的,一个也没有。

一个刚从败仗里活下来的人,把同胞的手艺一门一门数了一遍,偏偏漏掉了后来最出名的那一门。是漏了,还是本来就没有?

四、纸比战俘早到三十年,那这技术是谁带去的?

二十世纪中期以后,中亚陆续出土了一批早期的纸。塔吉克斯坦的穆格山上,粟特王公的文书就写在纸上;那批文书的下限是公元722年,比怛罗斯之战早了将近三十年。换句话说,撒马尔罕人开始用纸的时候,高仙芝的军队还在龟兹。

另一条证据是原料。中国的纸以树皮、麻头为主,伊斯兰世界的纸多用破布。换原料不是换配方,水、浆、帘、压榨的力道全要重来,那样的改变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

研究造纸史的布鲁姆因此认为,把怛罗斯战俘与中亚造纸业拴在一起“不太可能是事实”。他更倾向另一种解释:技术在更早的时候,就顺着商道一点一点渗了过去。

纸究竟怎么进的撒马尔罕,学界至今没有定论。

那么,如果纸不是战俘带去的,这一仗到底改变了什么?

撒马尔罕·今日手工造纸作坊

五、一场败仗到底改了什么?先看一个人的十一年

杜环在西方待了十一年,一路记到最西边的摩邻国:那里的人肤色黑,马喂干鱼,人吃波斯枣。宝应元年(762),他搭商船从海路回到广州,回来以后把一路见闻写成《经行记》。原书后来失传,只剩一千五百多字,散在杜佑《通典》的注文里。而带他出去的那位将军,命也没长多少:不到五年,安禄山反了;转过年来,高仙芝退守潼关,被监军宦官一句话告倒,斩在军中。

纸的事,后来的走向其实和“战俘传说”并不冲突。十世纪的波斯文地理书《世界境域志》只留下一句:“撒马尔罕产纸,销往世界各地。”八世纪以后,造纸业在阿拉伯世界迅速铺开,巴格达设了纸坊;再过几百年,经西班牙、意大利传进欧洲。技术确实向西去了,只是路上花的时间,比一场仗长得多。

今天去撒马尔罕,还能看到一家纸坊:桑枝剥皮、石臼捣浆、竹帘抄纸,抄好的纸一张张贴在木板上晾。坊主说这是复原的古法;做历史的人会补一句,复原本身也是现代人的想象。

纸坊外的桑树落了一地叶子,抄纸的水声一下,又一下。

纸留下来了,那些名字没有。

你在哪本书里第一次读到“怛罗斯”这三个字?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标签:地名故事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