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津渡的救生会办了两百多年,为什么靠的是蒋家七代人?

西津渡的救生会办了两百多年,为什么靠的是蒋家七代人?

江上翻了船,最近的衙门不出门,出门的是街边一间小屋。

西津渡古渡全景

康熙四十一年,镇江的西津渡翻了船。消息传上坡,十几个人没有往江边跑,而是进了观音阁的一间屋子,围着桌子数银子。

他们算的不是怎么救人,是救人给多少钱。出钱的不是官府,是他们自己。

一、江上翻了船,为什么有人自己掏钱去捞?

西津渡在镇江城西的云台山脚下。隋唐以前,这里的江面宽到四十多里;到唐代,还有二十多里。南来北往的漕船、盐船到了这一段都要慢下来,渡口上方那条街,就是为等船的人开出来的。江是黄的,挟着上游下来的泥沙,风一紧,浪头就翻白。渡船从这里摇到北岸的瓜洲,顺风也要小半天;赶上顶头风,船在江心打转,一天也回不来。

出事多半就在这种时候。风一起,浪从侧面压过来,船一歪,人就没了。

十五个人的名字,被二十多年后一位叫冯咏的丹徒知县抄了下来:蒋元鼐、朱用载、蒋尚忠、张迈先、林崧……十五个人,大多是本地士绅与商户,没有一个是官。起会的年份,冯咏记作康熙四十二年,镇上旧说是一年之前——差一年,说的是同一件事的起点【两说并存】。

知识卡片:京口,镇江的古称。长江下游南岸的漕运与军事要地,东晋在此设京口戍。这支民办的救生组织,名字就叫京口救生会。

会所就设在观音阁里。没有衙门,没有编制,也没有俸禄。

他们要解决的第一个难题,不是怎么把人捞上来,是让江上跑船的人,肯为别人的命停下手里的活。

二、岸上的人看得见,为什么就是够不着?

江边会水的人不少,肯在风浪里下水的并不多。冬天的江水刺骨,人下去几分钟,手脚就僵;船翻的地方往往在江心,离岸还有好几里;就算游到了,落水的人抓住什么就不撒手,救人的常被一起拖下去。江上船又密,官船、漕船、盐船、渔船挤在一条水路上,撞船也是常事。

岸上的人看得见,喊得应,就是够不着。

「救生会,京口善士十五人劝邑中输钱,以救涉江覆舟者,肇自康熙四十二年。积白金若干,于京口观音阁为会。值江上大风,舟覆,令小船咸出江争救,救活一人,给白金一两,资其行李而送之;死者,置棺殓焉,葬之于簰湾义冢。」——清·冯咏《京口救生会叙》【原文引用】

赏格写在纸上只是一行字,落到江上却是一整套调度:谁去,救上来交给谁,钱从哪一笔里出。救生会起初并不养船,只把江上零散的渔船货船,编成一支随时能出动的队伍。这套办法不要求谁天生勇敢,只要求江上每条船都算得清这笔账。

在这十五个人之前,这摊事已经有人做了几十年。明末,兴化人李长科在西津渡设了一所避风馆,募造十条救生船,交给超岸寺的和尚管,一管六十多年。再往前追,南宋乾道年间,镇江郡守蔡洸造过五条大船,船上分挂“利、涉、大、川、吉”五面旗。

可十条船,管不住一条江。

救生红船船头细节

三、会馆盖起来那天,为什么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

康熙四十七年,会里攒下的钱够了,买下昭关旁边晏公庙的旧址,盖起三间堂屋,重塑晏公像,堂后另起一座楼供文昌。晏公是管风浪的水神,跑船的人都拜。会馆选在这块地方,是因为它正在西津渡街的最高处,北边突出一块石崖,三面临江——坐在楼上一抬头,就能望见江面上的帆。

楼是新的,望得远。可望得见,不等于救得上来。

更难的事在后头。出钱的人会老,会死。冯咏写这篇叙的时候,最初的发起人已经有几位不在了,会里在楼西头给他们立了牌位,四时祭祀,原文只留下一句——「立其位于楼西偏祀之」。

牌位一块一块添上去,银子一年一年花出去。

第一代人走完以后,这摊事凭什么还在?

四、锣一响,江上的船为什么都要让路?

接手的人叫蒋豫,字松埜。他做的不是把章程重抄一遍,是把“给赏钱雇船”改成“自己养船”。救生会开始有了自己的船:船身通体漆成红色,为的是江面上一眼看得见,别的船好让;船头立一块虎头牌,船舷挂一面铜锣。船停的地方也有讲究:街下那段石砌踏步,是专供救生和义渡用的码头,当地就叫小码头。

这船不载客,不装货。一年到头泊在岸边,等的就是那一件事。

锣一响,整条江都得让开。

会里的账也定得死:推举公正的人当会首,管钱进出;每月初一,清点这一个月救起多少人、施出多少口棺材;到十五,清点收来的废字纸值多少钱。一笔一笔,都要能对上。

这些事没有俸禄。船要修,桨要换,救上来的人要给路费,死了的要给棺材。镇上的说法是,蒋家把家产一点一点填了进去。一百多年,七代人——一个人一辈子能干成的事,在这里要接七次手。

一代人填完,下一代接着填。到第七代蒋宝去世,蒋家再没人接得下去。

西津渡古街与过街石塔

五、蒋家第七代走了以后,那间小屋里还剩什么?

  • 救生会旧址:西津渡小码头街,今为中国镇江救生博物馆。
  • 昭关石塔:二〇〇六年列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待渡亭:小码头街西侧半亭,旁立晚唐诗人张祜像。

蒋宝去世后,救生会改由官府派员主持;一九五〇年,它与义渡局合并,成了镇江义救所。从康熙年间到那时,西津渡江面上的这支红船,断断续续守了两百多年。

这套办法还传了出去。江西、湖北、安徽都照着造红船;清代仪征人阮元在南昌做官,也仿造了几条泊在滕王阁边,船上挂一副对联:“扬子桥头万里浪,滕王阁下一帆风。”

今天走小码头街,那幢两层小楼还在。门楣上“救生会”三个字,是光绪二十一年刻的石头。

再往上几步,是昭关石塔。人从塔底下过,抬头只能看见券门上方那一截瓶形的塔身。

「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唐·张祜《题金陵渡》【原文引用】

他写下这四句的时候,脚下这个渡口还叫金陵渡。那时从这儿过江,是件要挑日子的事。

站在这条街上,脚底的石板被两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玻璃罩子下面,唐代的路面压在宋元的路面下,宋元的又压在明代的下面——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江早就退远了,站在待渡亭里,已经看不见对岸。

渡口没了,坡上还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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