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科举全是南方人,朱元璋为什么杀了考官还重考?

一场科举全是南方人,朱元璋为什么杀了考官还重考?

两份名单都挑不出错,可它们不可能同时是对的。

洪武三十年南京贡院放榜

洪武三十年三月,南京贡院门外那张贴出去没几天的黄榜,被人从墙上撕了下来。撕榜的是落第的北方举子——五十一个名字,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北方人。

这一科的主考官是翰林学士刘三吾,湖南茶陵人,今年八十五岁。他七十三岁才被举荐入朝,替皇帝定礼制、定取士章程;朱元璋亲自写的《大诰》和《洪范注》成书,序也是叫他作的。同僚说他“不设城府”,他自己取了个号叫坦坦翁。一个八十五岁、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老人,本该在这一榜之后告老还乡。

一、八十五岁的主考官,为什么连一个名字都不肯添?

接下来的几天,南京城比考场里还乱。落第的举子联名上疏,跑到礼部鸣冤,有人在街上一路喊冤,拦住过路官员的轿子;贡院墙上被人贴上匿名帖子,指名道姓说主考收了南边的钱。礼部调兵弹压,青石板上踩满湿脚印,墙上的纸撕了又贴,贴了又撕。

朱元璋把刘三吾叫了去。他要的很具体:从榜上撤下几个南人,添几个北人,把这件事压下去。

刘三吾不肯。他的理由只有一条——榜是按文章定的,取中的人名副其实,不能换。这话在洪武朝的朝堂上,等于把皇帝递过来的台阶一脚踢开。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明史·刘三吾传》记他洪武二十五年议立太子时的话:“皇孙年富,世嫡之子,子殁孙承,适统礼也。即立燕王,置秦晋二王何地?”【原文引用】

上一次说这样的话,他被贬去国子监,半年后又官复原职。榜没有改。真正被改的,是查榜的人。

二、十二个人查了四十天,为什么越查越乱?

三月初十,皇帝下诏,组了一个十二人的复查班子:侍讲张信领头——他是洪武二十七年的状元——下面有戴彝、王俊华、张谦、严叔载、董贯、黄章、周衡、萧揖,连新科状元陈䢿也在其中。规矩定得很细:从落第的卷子里,每人各看十卷,从中挑出可以增录的北方人。

知识卡片:纪善是王府的属官,掌讽导礼法、开谕古谊,品级不高,管的是“讲道理”这件事。这一科的副主考白信蹈,本官就是纪善。

十二个人关在礼部的一间屋子里看卷。那年四月南京一直下雨,卷子从库房搬出来,纸边是潮的,墨迹有些洇开,屋里的灯从早点到晚。看到月底,结论报了上去:这些落第的卷子,文理不佳,里面还夹着犯忌讳的话;相比之下,榜上那五十一个人是凭文章取的,没查出私弊。

这个结论没把事情压下去,反倒把火烧得更旺。落第的举子第二次上疏,说复查的人故意挑最差的卷子送进宫里;十几名御史接连上书,要求再查;街头巷尾的说法越传越具体,连谁收了多少银子都编出了数目。皇帝要的是一个能交代过去的结果,满朝递给他的,却是一个查不出错的答案。

科举号舍内景

三、罪名为什么从“舞弊”变成了“谋反”?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牵连之广,朝中人人心惊。四年之后,这桩旧案忽然又被抬了出来。五月,诏狱里的说法变了:刘三吾、白信蹈不再是“取士不公”,而是“蓝玉余党”。罪名一换,性质就全变了——科场案要的是证据,谋反案只要名单。这个人原本已经告老回过一次茶陵,是被朝廷请回来的。

《明史》把这一天写得极短:

“帝益怒,信蹈等论死,三吾以老戍边,琮亦遣戍。”【原文引用·《明史》卷一百三十七《刘三吾传》】

押解的队伍走哪条路出城,史书没写。只知道这个八十五岁的人,十几年前进南京时,是来替新朝定规矩的;走的时候,行李里没有一个字是自己写的。连三月里刚点的状元陈䢿也没保住性命。复查班子里那个张信,一向被看作最会揣摩上意的人,这一次他照实报了卷子的情况,结果被下了刑部狱。

从放榜到结案,不到三个月。案子结了,榜还没有。

四、六月初一,皇帝为什么自己出题、自己看卷?

六月,贡院重新开门。这一次没有另派主考——皇帝自己出策问题,自己看卷,自己定名次。新科第一名叫韩克忠。

六十一个名字,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南方人。

  • 洪武三十年(1397)· 丁丑科
  • 春榜五十一名(另一记载作五十二名)
  • 夏榜六十一名,全为北方籍
  • 刘三吾 1313—1400,自号坦坦翁

前后不到一百天。三月那一榜,南方人文教之盛是实情;六月这一榜,北方人一个不落,也是实情。中间没有换考官,只换了一个看卷的人。

事后有人替这一科算过账:洪武年间取士,南人本就占压倒之势,这不是一科如此。通行的解释是,元末战事主要打在北边,北方读书人的家学断了一两代,江南的书院和刻书坊却一天没停。可账面归账面,落第的人只看榜。至于榜是怎么定出来的,那年夏天没人问。

南京江南贡院明远楼

五、一张榜定下的规矩,为什么沿用了五百年?

第二年,朱元璋去世。新登基的建文帝把刘三吾从戍所召了回来,官复原职,让他主修《春秋大成》。两年后他死在南京,八十七岁。那个把他赶走的朝廷,又把他请了回来。他的墓今天还在湖南茶陵腰陂镇的石陂村。

真正留下来的不是他的官位,是那一榜的处置方式。洪熙元年,杨士奇提了个办法:南卷取六成,北卷取四成。仁宗当年就死了,办法搁下;到宣德年间才定下来,后来又加了一个“中卷”,成为南、北、中三卷。

知识卡片:南卷、北卷、中卷是明代会试按考生籍贯分卷录取的办法。卷子分开评阅、分开排名,各有名额;同一份文章,落在哪一卷,机会并不相同。

这套办法从明用到清,直到光绪年间废科举才走到头。它是怎么来的,五百年来有两种说法:一种出自《明通鉴》一类的史书,说刘三吾是南人、取士偏私;另一种来自后世研究者,说那一榜湖南只中一人,他要偏私,先该偏自己的家乡,况且明代八十九名状元,南方籍占了七十五人。两说各有依据,至今没有定论。

今天到南京夫子庙,过秦淮河,进江南贡院,明远楼还立在中轴线上。三层木结构,始建于嘉靖十三年,现存的是道光年间重修的;当年乡试,监临官就登这座楼往下看,看哪间号舍的帘子没放好。楼前一方砚形水池,取“一碗水端平”的意思。


博物馆是从地面往下走的,绕到地下四层,再一层层上来。馆外东西两侧复原了二百零六间考棚;清代最盛时,这里有两万零六百四十四间号舍,每间一点五平方米,一块案板架在砖上,人进去要待九天。

那年春天的榜,如今一张纸也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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