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先有四个,剩下二十个是在谁家凑齐的?

二十四节气先有四个,剩下二十个是在谁家凑齐的?

一套管着天下的时间表,最后落在一座土堆前的老碑上

二十四节气·西汉观星台测影

中国人用了两千多年的二十四节气,最早不是朝廷颁的,是一个诸侯王家里的门客排出来的。公元前一三九年,几十卷竹简和缣帛从寿春装车,往长安去。押车的人说,这是淮南王献给皇帝的书,讲的是天地之道。

献书的淮南王叫刘安,汉高祖的孙子,那一年四十岁。他门下养着几千个宾客方士,谈神仙,炼丹药,抄书,写书。这样一群人,为什么先把手伸向了“一年该切成几段”这件事?

一、一座没有楼阁的高台,为什么天天有人在上面量影子?

寿春城北有一片夯土高台,台上没有楼阁,只竖着一根八尺高的木杆,杆脚横铺一条带刻痕的长石。每天正午,管测影的人跪在石边,看杆影压在第几道刻痕上,把数记进木牍。风大的日子影子会抖,那就得等,等到风停,再从第一道刻痕数一遍。

杆叫表,石叫圭,合起来叫圭表。一年里最好认的是两天:正午影子最长的那天是冬至,最短的那天是夏至——极值好认,影子到了头会回头,眼睛盯着就能看见拐弯。难的是另外两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的那两天。

《淮南子》不是一本算卦的书。二十一篇,从《原道训》一路讲到《泰族训》,讲天地怎么运转、人怎么立身、国怎么治,天文只占其中一卷。可偏偏是这一卷,把一件拖了几百年的事做完了。这件事,得从最早的那四个刻度说起。

二、最早被认出来的只有四个,为什么偏偏是这四个?

拖了多久,得先看最早的那四个刻度。上古的人不只看影子,还看星:天刚黑,正南方升起哪颗星,就该做什么事。《尚书·尧典》里留下了四句话:

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尚书·虞书·尧典》【原文引用】

唐代孔颖达给这四句作疏,一一对上了日子:日中为春分,日永为夏至,宵中为秋分,日短为冬至。四个日子,两分两至,把一年先切成四段。那时候还没有“节气”这个说法,只有这么四个刻度,散在星象和农事之间。

为什么先认这四个,而不是别的?因为两至靠的是“极值”——影子长到不能再长、短到不能再短,抬眼看地就够。两分靠的却是“相等”:白天和黑夜一样长。古人手里没有钟,也没有分秒,只能拿日出日落的方向去比,差半分,那个“平分”的日子就落到前一天或后一天去了。

《左传》里说,鲁国史官凡遇“分、至、启、闭”,都要记下云气。杜预注得清楚:分是春分秋分,至是夏至冬至,启是立春立夏,闭是立秋立冬。八个节点,一年被切成八段,每一段都有自己的天象要记。到战国末年,《吕氏春秋》十二纪里,立春、日夜分、日长至、立秋、日短至这些名目都露面了。八个到了,还差十六个。

二十四节气·圭表测影刻度特写

三、量到第八个,这套办法为什么走不动了?

差的那十六个,卡了几百年。卡的不是名字,是尺子。想再往下切,就得知道一年究竟多长;而一年究竟多长,只能靠那根杆子和那块石头一点点量。《周礼》讲用土圭测影定“地中”,标准只有一句:

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周礼·地官·大司徒》【原文引用】

那条“一尺五寸”的刻痕,后来成了天下的标尺——谁量出这个数,谁就算站在地中。可影子是虚的:表立在夯土台上,台沿稍高一点,影子的边就毛;冬至前后影子拉到一丈三尺,末梢糊成一片。想从这种影子读出“差半天”,靠这根杆子已经到头。

更麻烦的是天本身不整齐。太阳走一圈不是整数天,也不是整整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还差那么一点点。把一圈平分成二十四份,每份十五天多一点,看着漂亮;可那点零头年年攒着,攒上几十年,纸面上的节气就会跟天上的实际位置错开好几天。

靠影子、靠平分,都只能做到这一步。于是有人换了个方向——不看地上,抬头看天。

四、他们不看地上的影子了,改看什么?

看北斗。北斗七星的斗柄,一年绕着北极星转一整圈。古人把天球边缘划成十二个方位,用子、癸、丑这样的字去标;入夜后斗柄斜斜挂在哪一边,就记下哪个方位。这个办法不量长度,只认方向——只要天晴,一眼就能定格,比趴在石头上数刻痕省力得多。《淮南子·天文训》开头,就是这么一句最干脆的话:

斗指子,则冬至。——《淮南子·天文训》【原文引用】

从冬至起,斗柄每移一个方位,就是十五天,安一个名字: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一路数到大雪。谷雨之后是立夏,芒种之后是夏至,一个不跳,一个不缺。它不要求你把影子量到分毫,只要求你认得出方向——这一步退让,反倒把二十四段切开了。

二十四个名字,一次排定。

这是二十四节气第一次一个不缺地排在一起。公元前一〇四年,邓平等人造《太初历》,把二十四节气正式收进历法,写明了它们在一年里的天文位置——农家照着它下种,官府照着它征役,连处决犯人也要等“秋后”。此后两千年,这串名字的顺序再没动过。只是排定它的人,没能等到这一天:他死在十八年前。

  • 春: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 夏: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
  • 秋: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
  • 冬: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二十四节气·八公山下田野

五、写下这套时间表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元狩元年,公元前一二二年。汉武帝派员进入淮南,从王宫里搜出了攻战之具和私刻的玉玺金印,定的罪名大意是结交宾客、收拢百姓、图谋叛逆【大意转述】。刘安自杀,年五十八。王后蓼荼、太子刘迁、女儿刘陵,随后被酷吏张汤判了弃市;受牵连而死的有几千人。

淮南国废为九江郡。

至于他到底反没反,《史记》《汉书》都写谋反;后世也有人认为,那是削藩之势下的一场罗织——一个养着那么多门客、又爱写书的王,本身就是罪。两说并存,至今没有定论。

书却留了下来。司马迁在《史记》里给他的评语很冷:身为骨肉之亲、疆土千里,却不守藩臣本分,图谋叛逆,父子两次亡国,为天下笑【大意转述】。可那部被后人称作《淮南鸿烈》的书,此后两千年不断被抄、被引、被注,近代梁启超说它是“汉人著述中第一流”【大意转述】。

今天你翻开任意一本农历,二十四节气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顺治二年,一六四五年,《时宪历》把平气法改成定气法,节气改按太阳走到黄经多少度来定,名字和顺序仍一个没改。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它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遗名录。可当初把它写定的那个国,今天还剩什么?

寿县城北两公里,八公山南麓,有一座覆斗形的土堆,周长一百二十米,高六点四米,顶上长着草。墓前立一块碑,是清同治八年吴坤修题写的“汉淮南王墓”五个字。碑不高,字也不大,站在它面前,看不出墓里那个人曾经管过天有多长。山下还是麦田,麦子什么时候种,还是照节气。

历法改了好几回,那二十四个名字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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