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的水位,为什么拿一尊石人的脚和肩膀来量?

都江堰的水位,为什么拿一尊石人的脚和肩膀来量?

一条最会撒野的江,被治成了最听话的一条——靠的不是坝。

都江堰渠首

秦昭王末年,一个刚到任的蜀郡守,往岷江江心立了三尊石人。他要拿这几个石人的脚和肩膀,当尺子用。

岷江从松潘海拔三千七百多米的弓杠岭下来,一路裹着砂石,到玉垒山口一头撞开。往东是成都平原,水一慢,沙就沉,河床年年抬高;低洼处积成沼泽,稍高一点的台地又干得开裂。同一片平原上,涝的和旱的隔着几十里并存。

一、修出这座堰的人,为什么在史书里连姓都没有?

在他之前,古蜀的开明帝也动过这座山,《华阳国志》只留下一句「决玉垒山以除水害」,凿没凿通,没有下文。李冰接手时,面对的还是一条刚从山里放出来的野江。后来司马迁走到蜀地,把这个工程记进《河渠书》,一共只用了几十个字:

「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飨其利。」——西汉·司马迁《史记·河渠书》

那几十个字里,这个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冰。前头是官职,后头没有姓。直到《汉书·沟洫志》照抄这一段,才在他前面添了一个「李」字。倒是这座堰的名字越记越多:北魏郦道元写它叫湔堋、叫湔堰,又叫都安大堰、金堤——名字一层盖一层,人却越来越模糊。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他后来的做法。他没有筑一道挡水的长堤,也没有在江心垒一座拦河大坝。他上任后还动过别的江:凿平乐山的溷崖,疏通文井江、白木江,在广都凿盐井。可眼前这条岷江,他偏偏不肯去挡。一个连姓都没留下的官,凭什么觉得不挡水也能治水?

二、他治水不筑坝,只在江心放了一堆石头

他放的是竹笼。竹篾编成几丈长的笼子,装满鹅卵石,一笼接一笼沉进江心,堆出一道分水堤。堤头收成尖的,像鱼的嘴,人称鱼嘴,江水撞上去被劈成两股:西边一股还是原来的正流,叫外江;东边一股被引进山脚,叫内江。这道堤的位置两千多年里挪过不止一次,宋末元初和明末清初都废弃重筑过。

分水的比例不是定死的。枯水时江面低,六成水拐进内江;发洪水时水面漫过堤顶,多余的又翻回外江,内江只留四成。没有人去开闸,也没有人去量,全靠这道堤的弯度和堤顶高低自己找平衡——水多水少,它自己分。

竹笼在水里泡上一年会发胀,卵石被水推着,反而卡得更死。水撞在堤头上翻起白花,那声音在整个山口里来回撞。可分开水只是第一步:这条江真正难缠的不是水,是水里的沙——它们一年一年沉下来,能把一条渠活活填平。

江心石人

三、要凿开这座山,靠的是火烧和冷水

沙的事先放一放。内江的水要进成都平原,得先穿过玉垒山。山不开口子,前面的活全白干。这山是砾岩,卵石被钙质胶结在一起,又硬又韧,而那时候没有炸药。相传的办法是火烧水激:把柴堆在岩石上烧,烧到石头通红,再泼冷水。石面骤冷,一层一层炸裂,人再用錾子把裂开的石片撬下来。

山不会一次让路。他们就这么烧,这么泼,这么凿。

口子终于凿通,宽二十来米,形状像个瓶口,所以叫宝瓶口。被切下来的那一块山体孤零零立在江边,叫离堆,后来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座伏龙观。可口子一窄,新的麻烦立刻来了:洪水挤进这个瓶颈,水位被顶高,会倒灌进平原,沙也跟着往里走。

于是瓶口前面又加了一道矮堰,水大时漫过去,把沙甩回外江——那就是飞沙堰。矮堰要矮到什么程度,河底要淘到多深,全凭一个数。而这个数,得站在水里才看得见。

四、他在江心立了三尊石人,是立给谁看的?

他的办法,是立石人——把刻度做成三尊石头像,立在水里。《华阳国志》记得很具体:

「于玉女房下白沙邮,作三石人,立三水中。与江神要: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东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

「与江神要」这三个字最要紧:不是求,是跟这条江讲定条件。脚露出来,就是水不够,下游要断;肩膀被淹掉,就是洪水到了,平原要防。一尊石头,既是尺子,也是警报。它管的全是活人的活计——什么时候关水,什么时候放水,看脚和肩就行。

他把水位,刻在了一个人的身体上。

尺子立好了,还得有人一年一年去校。每年霜降以后,堰工用杩槎——几根木头扎成的三角架,围上竹席、压上卵石——把外江截断,江底露出来,人下去挑沙。淘到多深才算够?明代起,江底埋了铁柱作记号:万历四年,也就是一五七六年,埋下第一根,后来一共四根。淘到铁柱露头,就停。

二王庙的石壁上刻着六个字:深淘滩,低作堰。这六个字被后人挂在李冰名下。淘浅了,进水量不够,下游喊渴;淘深了,堤脚悬空,一场洪水就能把堰掀掉。就靠这套东西,这条江安安分分送了两千多年的水和粮。而那个立规矩的人,连一块墓碑都没留下。

二王庙石阶

五、一九七四年,那尊石像差一点被炸掉

一九七四年三月三日,都江堰迁建安澜索桥,工人在外江河道里挖到一块「像人脑壳」的大石头。石头太大,几个人搬不动,工头打算午后放炮,把它炸碎清走。河床里全是卵石,铁锹下去只听见响。

灌县文管所的钟天康正在离堆公园喝茶,听说了这件事,撂下茶碗就往工地跑。他看见的是一尊背朝天的石人,埋在四米多深的卵石层里。三月六日,石人被吊出河道:高两米九,比一层楼还高;肩宽近一米,重四吨多;底部还留着一个方榫,残长十八厘米。两袖和衣襟上,刻着三行隶书:

「故蜀郡李府君讳冰」「建宁元年闰月戊申朔廿五日都水掾尹龙长陈壹造三神石人珍水万世焉」——李冰石像题记,东汉建宁元年(公元一六八年)

建宁元年是一六八年,离李冰治水已经过去四百多年。铭文说得很清楚:造的是「三神石人」,为的是「珍水万世」——珍,通「镇」。也就是说,东汉的人还在接着做他当年那套水位标尺。而「故蜀郡李府君讳冰」八个字,把那个只剩一个「冰」字的人,重新补全了姓。

这尊像今天站在伏龙观前殿,双手叠在胸前,嘴角微微往上。旁边还有一尊一九七五年出土的堰工石像,宽衣重袖,双手扶着一把锸,头已经被水冲掉了;它没有名字,却和太守并排站着。至于李冰是哪里人、哪一年死的,到今天还是一笔糊涂账。

  • 渠首位置:四川都江堰市,岷江出玉垒山口
  • 三大工程:鱼嘴分水、飞沙堰溢洪排沙、宝瓶口控量
  • 建堰时间:秦昭王末年,约公元前二七六年至前二五一年
  • 世界遗产:二〇〇〇年,与青城山一同列入名录

今天上二王庙——供的是李冰父子——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墙上还认得出那六个字,「二王庙」的匾是一九四一年冯玉祥写的。山下的江被石堤劈成两股,水声一直传到殿门口。每年清明这里还要举行放水节,闸一开,水就下来了。

石人还站着,江还在流。

你的家乡有没有一座用了几百年还在干活的老工程?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标签:地名故事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