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珪的墨里放了珍珠,为什么到宋朝黄金都换不到一块?

李廷珪的墨里放了珍珠,为什么到宋朝黄金都换不到一块?

同样一块墨,有人拿它写字,有人拿它当金子存。

五代歙州山村制墨作坊

唐末,奚超带着两个儿子廷珪、廷宽,从易水往南走。逃难的人多半带钱,他们带的是几副梨木墨模,压手,一路上不能磕。模子内壁刻着龙纹,凹进去的那一面反着刻,磕坏一角,整副就废了。

易水在今天河北易县。隋唐以前,中国的墨主要出在北方,奚家是那一带有名的墨工世家,祖上几代烧松、和胶、做锭。唐末藩镇互相攻杀,路上尽是溃兵,一家人带着孩子、墨模和干粮,走了几个月,才在江南站住脚。他们落脚的地方叫歙州,就是今天的安徽歙县。

一、他改了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改的到底是什么?

歙州四面是山,山上是松,山脚有溪。廷珪在石臼前站了大半辈子。烧松取烟是第一道关:松要老的,油脂厚,烧出来的烟才细;不能用整株湿木,得取松根、松节,堆进窑里闷着烧,烟从窑顶的孔慢慢升上去,落在覆着的瓮壁上。山上的松长在石缝里,长得慢,油脂更厚。窑边要有活水,和胶、洗料都靠它,水一浑,墨里就带沙。

烟取了还要筛。绢筛一遍一遍过,细的留下,粗的回去重烧。筛过的烟要趁着干爽和胶,手一按能成团,摊开又是粉。落在石臼里的松烟细得像面粉,手背一蹭就是一道黑,洗两遍都洗不掉。廷珪就在这口石臼前,改了他父亲那一辈的法子——捣烟、和胶、配料,一样一样地改。

胶是和事佬。胶少了,墨锭压不实,一磨就散;胶多了,墨发脆,落在纸上会翘起来,北方旧法在这上头吃过亏。改法的人只能一遍遍试,试到一炉烟刚好立得住。可光稳住还不够,他往里加的东西,才是真正让人看不懂的:珍珠、玉屑、龙脑、生漆。一块墨而已,为什么往里头搁珠子?

二、一斤松烟配三两珍珠,这墨是写给谁用的?

这墨的账,贵在料上。珍珠要碾成细粉,玉屑要过筛,龙脑得从海外运来,生漆还得是新的。随便哪一样,都比一斤松烟贵。他要的不是省料的墨,是不计料的墨。

更要命的是工。十万杵不是十下、百下,是从天亮捣到天黑只数一个数,胳膊抬不起来,第二天接着捣。胶一凉就凝,杵下去要快,慢一步整臼就废了。这样捣出来的墨,磨起来也不像话。旧书里形容它“坚如玉,其纹如犀”,说掉进水里泡上一个月,捞出来还是新的。

【大意转述】明清墨书所记李廷珪墨法:松烟一斤,珍珠三两,玉屑、龙脑各一两,和以生漆,捣十万杵。故其墨坚如玉、纹如犀,置水中经月不坏。

一斤十六两,三两珍珠就是将近两成——这墨里近两成的分量,是珠子。这么贵的墨,究竟卖给谁?歙州城里的墨铺,卖的是读书人写字的墨,一锭一锭摆在柜上,价钱压得很低,接不住这一炉的成本。真正识货的那一位,在几百里外的金陵宫里。

墨锭与梨木墨模、珍珠玉屑原料特写

三、国主只给了他一个姓,为什么整个江南都记住了?

南唐后主李煜爱墨,也挑剔。他自己写得一笔好字,下笔颤掣,人叫“金错刀”。他用的纸是澄心堂纸,砚是龙尾石,笔是诸葛笔,都是当时江南最好的东西。奚廷珪的墨送进宫,李煜赏识,赐他国姓“李”,又封他做墨务官。从此奚廷珪叫李廷珪,“奚墨”叫“李墨”。

知识卡片:墨务官是南唐设置的官职,掌宫廷用墨的烧造与贡纳;赐国姓是把臣子的姓改成皇帝的姓,属极高的恩遇。

他原本不姓李,姓奚。

赐姓在今天看只是一个名字,可在五代,国姓是身份。有了它,他的墨成了贡品,成了宫里用的东西,外人再想买只能等赏。李墨的名声,一半是墨自己的,一半是这个姓给的。名声最响的时候,靠山却塌了——开宝八年冬天,宋军攻破金陵,李煜出降,宫里的东西被清点、装船、北运,其中就有那些墨。

四、松山砍秃的那天,李墨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墨进了汴京的库房,反倒更金贵。宋朝的文人不缺钱,缺的是一块真李墨。宋人庄绰在《鸡肋编》里说,当时的墨没有超过李廷珪的,其坚利可以削木——硬到能削木头。到北宋末年,市面上传开一句话:黄金易得,李墨难求。

可就在这时候,山上的松快没了。烧松取烟是要砍树的,一炉窑吃掉的松不是几棵——要老松,要松根松节,砍一棵少一棵。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下他看到的景象,那已经是他那个年代的事:

“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梦溪笔谈·杂志一》

松山,大半都秃了。

原料断了还能换。宋代以后改烧桐油,一盏盏油灯扣上碗收烟,油烟墨登场,那是另一种墨,黑得发亮,可那种质地,是另一路。真正断掉的是人。《墨史》写到李家后人,只有几句话:

“此后李氏遂无闻。宋仁宗时其子孙尚有为务官者,岁贡上方,绝不佳。每移文本州责之,殊不入用也。”——元·陆友《墨史》

朝廷还按老规矩向李家要墨,李家也还在做,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用;州里的公文一封一封来,责备照旧。名分传下去了,手上的东西没传下去——一门手艺要靠人一炉一炉试出来,试的人断了,墨就断了。

祖上做出来的东西,孙子做不出来了。

徽州老宅天井里晾墨与描金

五、今天去歙县,还摸得到那种“坚如玉”的墨吗?

一一二一年,歙州改名叫徽州——正是李墨贵得离谱的那几年。州名一改,这里出的墨才叫“徽墨”,比李廷珪晚了二百多年。宋室南渡,文人聚到江南,墨的生意跟着起来。宋代的歙县、休宁两县,墨坊有一百二十多家,人管这里叫“墨都”。

名字换了,手艺留下了。

明清两代,徽墨的名家一个接一个:罗小华、程君房、方于鲁,清代的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开文,人称四大家。一九一五年,胡开文后人做的“地球墨”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拿了金奖;二〇〇六年,徽墨制作技艺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

至于李廷珪本人做的墨,如今还标着这个名字的锭子,有说是真品,有说是宋以后的仿制。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存世只剩两块,一在日本,一在中国台湾。史无定论。

  • 安徽歙县:老胡开文墨厂,在县城城东路
  • 黄山屯溪老街:一条街上几十家墨铺,能上手摸墨锭
  • 安徽博物院:藏有历代徽墨

今天去歙县,走进一间墨坊的天井,木架上还晾着一排一排的墨锭,黑压压的,风一过有淡淡的冰片味。老师傅坐在小凳上,拿一支细笔蘸金粉,一笔一笔给墨侧面的龙纹描金,指腹是黑的,洗不净。

松烟还在落,落的地方换了。

你家里有没有一块放了几十年、舍不得磨的老墨?你家乡有没有这样一门“东西还在、做它的人换了”的手艺?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标签:地名故事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