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米刚进中国时叫番麦,谁替它写下了最早的模样?
一种庄稼的名字背后,藏着一个读书人最不甘心的那些年。

1560 年秋天,平凉城南浚谷村的一间土屋里,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一个五十一岁的男人正在修一部府志,写到「物产」这一栏,他停住了笔。别人的物产栏,一样东西抄个名字就够了;写到「番麦」,他却像在给一个从没见过它的人描述它。
他写的是:苗叶像蜀秫,可更肥更矮;梢头有穗,像稻又不是稻;果实像塔,一颗颗有桐子那么大,结在节间;花是红的,绒一样垂在塔梢;长五六寸;三月种,八月收。没有一句议论,全是眼睛能看见的东西。
知识卡片:「番麦」就是玉米。玉米原产墨西哥一带,1492 年哥伦布在美洲见到它之后,才随海船传到欧洲、非洲和亚洲。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一种美洲来的庄稼,为什么会出现在陇东旱塬上一部县志的物产栏里,还被人写得这么细?同时代读书人笔下的「玉麦」「番麦」,多数只有三个字——一个名字,别的什么都没有。所以得先弄清楚,这个在灯下停笔的人究竟是谁。
一、一个会元出身的才子,怎么落到替家乡抄物产?
他叫赵时春,字景仁,号浚谷,平凉城南浚谷村人。十四岁参加陕西乡试,拿了《诗经》第一;十八岁进京会试,中了会元,接着殿试取中,入翰林院做庶吉士。同辈把他和王慎中、唐顺之、李开先并列,称「嘉靖八才子」——唐顺之甚至说过:宋有欧、苏,明有王、赵。
这条路照理该一直往上走。可嘉靖九年,他上了一道《崇治本疏》,指着皇帝的斋醮和献瑞说话,被下狱,削为平民。九年之后重新起用,做翰林院编修;第二年,他又和罗洪先、唐顺之联名上疏,请太子出御文华殿——这一次,三个人一起被贬为民。
知识卡片:府志,是明清两代由地方主持修纂的地方志,分门别类记录疆域、山川、建置、赋役、人物、物产。修成之后往往几十年不再重修,一部志书,就是一方水土在某个时刻的存档。
一个读书人最宝贵的十几年,就这么折在了两次上疏上。他在通州道上写诗,说「落花流水自伤秋」。可回到家,他做的不是养花种竹:他研究边防,写《御戎论》,写《马政论》,把平凉的沟壑、堡寨、粮道一条条记下来。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京城被围。朝廷想起这个懂兵法的西北人,把他召回,任兵部职方主事。三年后,他做了右佥都御史,提督雁门三关,巡抚山西——一个十八岁进翰林的文士,四十多岁上,手里握住的是兵符。
二、大虫岭下,他凭什么非要追那两千骑?
到代州上任,他先做的是治贪、省徭役、压请托。这年九月,敌军进犯神池、利民诸堡,他带兵赶去。走到广武,探报说附近发现约两千敌骑。部将李涞拦住他,说不能追;他厉声回了一句:「贼知吾来必遁,缓追即不及!」
后面的事,《明史》记得很干脆:策马疾驰,到一处叫大虫岭的地方,伏兵四起。李涞所部全军覆没。他一个人加鞭奔向一座土墩,墩上的兵卒放下绳子,把他缒了上去——他才活下来。
那一仗,死的是他带去的几千人。
朝廷给的评语是八个字:「忠勇可嘉,沉着不足。」前四个字是夸,后四个字是判词。同年他被解职,回乡听调;第二年正月,人已经回到平凉。走的时候带着兵符,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箱书和一身伤。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仕途到这里基本算完了——他手里还剩什么?剩一部还没动笔的志书。

三、一部府志的物产栏,为什么被他写成了一页农书?
嘉靖三十五年,分守平凉的胡松到任,赵时春领衔请准,开修《平凉府志》。这不是轻省活:他要跑遍平凉的塬、川、沟、堡,翻旧档,问老人,把户口、赋役、山川、人物一项项核过。修了近五年。
那几年平凉不好过。嘉靖三十四年,华县大地震波及这里,接着是旱、是蝗。他把家里的存粮拿出几千石赈济灾民,自己靠教书和写文章过日子。
就是在这种日子里,他写到「番麦」。按理,抄个名字、注一句「出西番」就够了,之前的人都是这么干的。他没有。他把这种庄稼从种到收,按一个老农的顺序,一句一句摆了出来。
番麦,一曰西天麦,苗叶如蜀秫而肥短,末有穗,如稻而非实。实如塔,如桐子大,生节间。花垂红绒,在塔末。长五六寸。三月种,八月收。——赵时春《平凉府志》卷四《平凉县·物产》,嘉靖三十九年(1560)
这段文字要紧的不是写得好看,是写得准。「实如塔」是果穗,「花垂红绒」是花丝,「三月种,八月收」是生长期。一个没下过地的人,写不出「肥短」和「长五六寸」这种词——他是在地头看过的。
为什么看得这么仔细?平凉这地方十年九旱,塬上的土刮一阵风就能起一层灰。什么庄稼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是生死问题。他在志书里替一种新庄稼留下完整的种法,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认得那种「能活」的品性。
- 嘉靖三十九年(1560),《平凉府志》十三卷修成
- 「番麦」一条,在卷四《平凉县·物产》
- 全书约二十九万字,记疆域、山川、赋役、人物、物产
- 近人张维评它:「于民生疾苦,兢兢焉,唯恐言之不尽」
这部志书后来被《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著录,也被推为「关中诸志中最著名」者。三百年后,研究作物史的人翻到这一页,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原来就写在这里。
四、番麦、御麦、玉蜀黍,一种庄稼为什么换了这么多名字?
先说一件至今没有公论的事:玉米究竟哪一年、走哪条路进的中国,学界吵了快一百年。有人说 1560 年这部府志是现存最早的记载;何炳棣遍检北美各馆方志,在嘉靖三十四年(1555)河南《巩县志》的「谷类」里查到一个「玉麦」,可那只是一个名字,没有形态,判断不了是不是玉米。
游修龄则据《滇南本草》里「玉麦须」的药用记载,主张 1476 年以前它就从西南进来了。三说并立,史无定论——连来路都说不清的作物,名字当然也定不下来。名字是一层层换的:万历元年,杭州人田艺蘅在《留青日札》里给它记了一个新名字,还顺带说了说自家门口的情形。
御麦出于西番,旧名番麦,以其曾经进御,故曰御麦……花开于顶,实结于节,真异谷也。吾乡传得此种,多有种之者。——田艺蘅《留青日札》卷二六《御麦》,万历元年(1573)
但「进御」这个说法只有他一个人讲,别处找不到旁证。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给它定了正式的名字——玉蜀黍,还加了一句:「种出西土,种者亦罕。」万历年间的小说《金瓶梅》里,玉米面做的鹅油蒸饼是宴客才端上桌的东西。
真正把它变成主粮的是清代。乾隆年间,安徽《霍山县志》里写,玉米只在「菜圃偶种一二,以娱孩稚」;四十年后再修志,已经是「延山漫谷,西南三百里,皆持此为终岁之粮矣」。从哄孩子的零嘴,到山里人一年的口粮,用了四十年。
名字最后落在了「玉米」上。徐光启在《农政全书》里写「别有一种玉米,或称玉麦,或称玉蜀秫」,这是农书里第一次用它。
可名字定下来了,它离中国人的饭碗,还有整整两百年。

五、四百年后它成了主粮,写字的那个人去哪了?
今天中国是全世界第二大玉米生产国。平凉城外的泾河川道,秋天一眼望过去全是玉米地,穗子泛黄,收割机开过去,后面跟着捡穗的老人。当地没人再叫它番麦了。
他死后葬在城南的南塬。桂井村的田埂之间,如今还剩一个不大的封土堆,前头立着一块残碑,字迹快磨平了。平凉市博物馆里有一座明代府城沙盘,是照着他亲手画的《平凉府城图》复原的——城墙、街巷、衙署、鼓楼,一格一格都在。
他替它记下了样子,它没替他记住名字。
你的家乡管玉米叫什么?包谷、棒子、珍珠米,还是别的?评论区说说。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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