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徐家汇的地名,为什么是从一座墓开始的?

上海徐家汇的地名,为什么是从一座墓开始的?

他一生做的事,都要等很久才看得出用处。

明末江南水乡与徐氏墓地

崇祯六年十一月初八,北京城西一间租来的屋子里,一个当朝大学士躺在硬板床上。床边只有一盏灯,和一个守着灯的老仆。

他叫徐光启,上海人。中过进士,进过翰林,管过练兵,修过历法,也在老家的薄田里种过地。三十多年前他从这个县城走出去的时候,家里只有几亩田。

一、他把一本看不懂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变成了中国话,图什么?

万历三十四年秋天,北京宣武门内,利玛窦的住处。徐光启每天下午来,一坐三四个小时。屋里摆着从海上带来的东西:铜制的地球仪、几架自鸣钟、一柜子硬皮洋书。他坐在桌前,听这个泰西人用中文讲,讲一句,他写一句,写完念回去,念不通就重来。一个翰林院的官,给一个外来的教士当抄手——这事在当时说出去,不好听。

那本书是欧几里得的《原本》。两人商量书名时,觉得“形学”两个字装不下,最后取了“几何”。书里那些今天人人会说的词——点、线、面、直角、钝角——也是那几个月里一个个定下来的。稿子前后改了三遍,才算改顺。

知识卡片:这本《几何原本》只译了前六卷,讲的是平面几何。剩下九卷要等到 1857 年,才由李善兰和英国人伟烈亚力补完。一部书译全,中间隔了二百五十年。

他为什么肯花这个工夫?他在序里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要超过人家,先得弄懂人家;要弄懂,先得把它翻过来。翻不过来,就只能站在门外看热闹。万历三十五年春,书刻成了,扉页上署的是“泰西利玛窦口译,吴淞徐光启笔受”。也就在这一年,一封家书从上海追到了北京。

二、书刚刻完,父亲死了,他为什么回家挑起了粪桶?

父亲徐思诚在北京去世。按制,他辞官回籍守制三年。从翰林院检讨的位子上下来,一路南归,回到上海县城的老宅。他没在屋里闲着。城西肇嘉浜边有一片自家的薄田,他辟成农庄,天天下去。乡亲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孝服的官,挽起裤脚,挑着粪桶往地里走。粪桶压得扁担直响,走过田埂时,路边的鸭子四散。

那三年,他更像个庄稼汉。

当时人都信一句老话,“橘逾淮为枳”——南方的作物挪个地方,不是死,就是变味。他不认这个理。他在自家地里一样一样试:芜菁、棉花,还有一种从福建传过来的薯。试坏了就换土、换水、换下种的日子,一次一次往下试。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一篇《甘薯疏》,开头写的是这薯种怎么到他手里的:

「有言闽越之利甘薯者,客莆田徐生,为予三致其种。种之生却蕃,略无异彼土。」——《甘薯疏》序

他在上海种地的这三年,北京那边的天,正在被人算错。

明代刻本与圆规算筹·细节

三、七十岁入阁拜相,他为什么还天天夜里算星星?

万历三十八年他回京复职。不久,钦天监按旧法预报日食,错了。他把西洋的算法拿出来对照,一次比一次准。这一下,他站到了另一群人对面——那些人靠着那部用了两百多年的旧历吃饭。

之后的十几年,他一会儿被想起,一会儿被赶走:去天津开渠种稻,替被查办的教士上疏辩解,萨尔浒败后到通州练兵,辽阳再败又被召回,跟兵部尚书吵翻,再回上海。

用他的时候叫他“徐先生”,不用的时候说他“多事”。

崇祯二年,日食又算错了。皇帝下决心设历局,让他主持。这一年他六十八岁。此后五年,他让人造仪器、夜夜观测,把新修的历书一次一次进呈,一次比一次厚。旧法不是不能用,是每到关键处就差那么一点;差的这一点,落在纸上就是一个错日子。

历书还没修完,一道旨意把他抬进了内阁。

四、他咽气前留下的那句话,为什么不是给家里人听的?

崇祯五年,他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身边的人记他这段日子:白天在值房“手不停挥”,夜里回到寓所,“篝灯详绎,理其大纲,订其细节”。七十岁的人,两副担子一起挑。崇祯六年八月,再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到这一步,他已经是朝廷里位置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三个月后,他病倒了。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部没写完的农书,一部没算完的历书。

据后人记述,他病危时反复交代的,是让人赶紧把《农书》抄清进呈,“以毕吾志”。家里人在床边守着,他说的却是书。

十一月初八,他死了。

「盖棺之日,囊无余资。」——《明史·徐光启传》

查继佐《罪惟录》记得更细:官邸冷清,除了几件旧衣,只剩一捆捆写着字的草稿。丧事办不起,是借了钱才把灵柩运回上海的。儿子徐骥到北京奔丧,路上病了一场,第二年春天才赶到。灵柩回到上海时,墓地还没造好,一家人把它暂放在大南门外的双园,一放就是六年。直到崇祯十四年,才落土。

今日徐家汇·光启公园与墓前石坊

五、他葬下去的那片菜地,怎么长成了上海最挤的路口?

落土的地方,就是他当年守制时种地的那片农庄。他的后人没搬走,守在墓边住下来,渐渐成了一个村子,早先叫“徐家厍”——厍,方言里就是村庄。水往一处汇,人就管这里叫“徐家汇”,这名字大致在康熙年间固定下来。

旧志里点得出名字的,是肇嘉浜、蒲汇塘、法华泾;可究竟哪几条在这里汇合,说法不一,有说两水,有说三水。倒是法文写法留了个证据:ZI-KA-WEI,念的就是上海话的“徐家汇”。1903 年,江南的天主教会重修了他的墓,在墓前另立了一座大石十字架。

1933 年是他逝世三百年,纪念那天从徐家汇天主堂一路到墓前,沿路插着十字旗帜,搭了三座彩牌楼,《申报》写“盛况空前”。

墓地后来缩了,周围的房子多了。1981 年,园子北边重新起了一座椭圆形大墓,高 2.2 米,墓碑上“明徐光启墓”五个字是苏步青写的。1983 年,南丹公园改名光启公园。1988 年 1 月,国务院把它列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光启公园:上海市徐汇区南丹路 17 号,墓在园内北部
  • 墓前石牌坊:额题“文武元勋”,联为“治历明农百世师,经天纬地;出将入相一个臣,奋武揆文”
  • 园内徐光启纪念馆:由明代宅第“南春华堂”迁建而成

他大概没想过,自己那块试验田,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地铁站的名字。

今天从南丹路进去,左手是一片松柏,树底下那座土丘并不高,前面立着石马、石人,还有一座褪了色的石牌坊。墙外是漕溪北路,车一辆接一辆。

名字留下来了,人只剩一抔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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