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雷的掌案被外姓接走,他家凭什么又夺了回来?

样式雷的掌案被外姓接走,他家凭什么又夺了回来?

一个匠人家族真正的家底,是别人看不懂的纸

样式雷营造工地全景

一个父亲临终前,把自家传了四代的差事,交给了外姓人。道光五年,北京海淀镇,六十出头的雷家玺躺在床上,儿子雷景修二十二岁,就站在床边。

样式房不是衙门。皇家要修园子、修陵寝,内务府临时设一个钦工处,下面分管设计的叫样式房,领头的称掌案,管着五行八作的匠人。工程一完,样式房随之撤销;掌案也从不由父传子,由承修大臣指定,能者得之。样式房里存着历年的画样、做法册、料例,一茬人走了,下一茬人接着用。雷家从康熙年间雷金玉那一辈起,几代人都在这个位子上。

一、父亲咽气前,为什么把掌案交给了外姓人?

雷景修从十六岁起就跟着父亲在圆明园样式房学差事。嘉庆二十四年,他第一次拿起界尺,学着在纸上排柱网;父亲在旁边看着,错了就用手背敲一下桌子。冬天屋里烧着炭盆,墨冻住了就在火上烘一烘;夏天纸吸潮,画样要拿到廊下晾一晾。到道光五年,他已经在样式房里待了六年,画样、烫样、算料,都拿得起来。

父亲留下的遗言很短:儿子年纪太轻,经验不够,掌案一职交给同事郭九承办。郭九是父亲在样式房的同事,接下差事,也接下了样式房里所有的人手和账目。雷景修没有争,他接了郭九派下来的活,照样画,照样跑工地。

外面的人只看见掌案的排面:出人工地有人迎,进宫呈样有人引。看不见的是,这个位子不领官俸,工程一停,进项就断;手底下的人散了,再聚回来要一家一家去请。雷家四代人在这个位子上攒下的,不是银子,是一套只有自家人摸得熟的做法——哪个园子哪年改过哪道墙,都记在纸上。

差事交出去了,人还留在屋里。郭九让他画什么,他就画什么。这一画,就是二十多年。

二、二十四年没有大工程,这一家靠什么没散?

道光、咸丰两朝,是清代皇家工程最冷的一段。圆明园没有新建,只有零星修缮:圆明园殿、九州清晏、上下天光、四宜书屋、同乐园,几处搭棚、换瓦、补漆。一处殿座的瓦换了,图纸要重画;一座桥的栏杆断了,样子要重新烫一个。样式房的活计,从设计宫殿变成了算计哪一根椽子该换。

进项少,日子就紧。雷景修的儿子雷思起小时候,家里穷到把衣服送进当铺,换几串钱买米。当铺在街口,去一趟不远,回来时手里的包袱没了。

他没有把功夫花在抱怨上。经手的画样,画废了的、改过三遍的,他都收着;烫样拆下来的小构件,也用纸包好,写上名字。这个习惯在当时看不出用处——一张废图,除了占地方,还能干什么?几十年后,正是这些废纸里,能看出圆明园一处殿宇到底改过几次。

道光二十九年,雷景修四十六岁,样式房掌案的名目,重新回到了雷家。从父亲咽气那年算起,整整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够一个学徒熬成老师傅——他熬的到底是什么?

样式房案头的烫样与画样·细节

三、掌案夺回来了,为什么连一件新差事都没有?

他等到了位子,却没等到工程。夺回掌案的次年,道光皇帝驾崩。按例,新皇帝登基就要选地、修陵,可国库空得厉害,这件事一拖就是十年。新皇帝的陵,是样式房最大的一笔活:从选地、点穴,到地宫合龙、殿座装修,一样都不能错。直到咸丰九年,遵化平安峪才破土。

这十年里,雷景修做的是圆明园的修缮,和一堆没人催的杂事。他的手艺,一直停在纸上。

掌案回来了,工程没了。

定陵开工那年,他五十六岁。一个匠人最好的三十年,已经过去。而他不知道,第二年秋天,北京城外会烧起一场火。

四、圆明园烧起来那天,他先搬走的是哪样东西?

咸丰十年八月,英法联军进了圆明园,大火烧了三昼夜。海淀镇一带同时被抢,雷家世居的老宅毁了大半,一家人连夜进城,先在兵马司胡同租房落脚。园子里的东西,能烧的都烧了;石头不能烧,就砸。

安顿下来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把存放在样式房的画样、烫样,一车一车运进城里。他没有先去搬家里的箱笼。

后来他在西直门内东观音寺买了房,把那些纸和模型分门别类收进去。梁上、柜顶、地上,全是卷起来的图。他不是藏书家,也不写文章,只是一个匠人。朱启钤后来给他写传,写到这一段,用了很实在的几句话——

景修一生中,工作最勤。家中裒集图稿、熨样模型甚夥,筑室三楹为储存之所。经营生理,积赀数十万。并修谱录、茔舍,规划井然,世守之工,家法不堕者,赖有此耳。——朱启钤《样式雷考》

知识卡片:烫样是用草纸板、秫秸和木头做的小样,按一比一百或一比二百的比例,用烙铁熨烫定型。屋顶能掀开,露出里面的梁架和彩画;墙面贴着一条条小纸条,写着尺寸。皇帝看不懂平面图,看得懂这个。

他保下来的,是一个王朝的施工图。

他为什么肯花这份钱、这份心?翻遍他留下的文字,找不到一句解释。

今日图书馆展柜中的样式雷图档·风貌

五、三间屋藏下的两万张纸,今天在哪儿看?

雷景修死于同治五年。接手的雷思起赶上了雷家最后一段忙日子:定陵从咸丰九年开工,修到同治五年;定东陵一直修到光绪五年才竣工。同治十二年,皇帝要重修圆明园给慈禧做四十寿,九个月里,雷家父子交上去近百件烫样。

慈禧为「天地一家春」一处寝宫,来回改了三十一稿,最多的一次提了四十多条意见,连房子挪到哪儿都要定。工程到第二年就停了,雷思起也垮了,光绪二年病故。

再往后是雷廷昌、雷献彩。雷廷昌重修过天坛祈年殿和紫禁城太和门,那是雷家最后的风光。宣统三年,样式房差务随着王朝一起消失。雷献彩先后两娶,都没有子嗣,八代人的手艺到此为止。家道败落,图档被后人拿出来变卖,地摊上都能买到,有的流到海外。

一九三〇年,建筑学家朱启钤四处奔走,促成收购,雷家以四千五百块银圆把大部分图档卖给北平图书馆,据说装满了十卡车。今天存世的样式雷图档超过两万件,国家图书馆藏了近一万五千件,占四分之三,其中圆明园一处的图档就超过三千件。二〇〇三年,它先入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二〇〇七年,又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

今天能看到的实物,一处在国家图书馆,图档按工程分卷,可以调阅;一处在故宫博物院,定东陵普祥峪、普陀峪的烫样,圆明园万方安和、廓然大公的烫样,都还在库房里。图上有地盘图、立样、剖面、装修大样,还有画着施工进度的「现做活计图」。图上的线是拿界尺压出来的,标着柱径和开间。它们都是从三间屋子里出来的。

展厅的灯是恒温恒湿的。纸已经发脆,边角有虫蛀的小孔,墨线却还清楚:哪一根柱子多粗,哪一扇窗几尺几寸,全写在旁边。玻璃上有一层反光,看久了会看见自己的脸。

房子烧了,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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