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肯剃头的弃婴,凭什么成了写《茶经》的茶圣?

那个不肯剃头的弃婴,凭什么成了写《茶经》的茶圣?

他一辈子没做过官,却给中国人喝茶定下了一套规矩。

唐代竟陵水边僧人抱起襁褓·全景

唐代人煮茶,煮的其实是一锅汤:茶末和着葱姜果皮一起滚,端上来又浓又杂。有一个人看着这锅汤说,不该这么煮。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官职,也没有名气。

这个人叫陆羽,字鸿渐。他后来写了一部只有三卷的书,把中国人喝茶这件事,从采茶到端碗,重新排了一遍。而他自己这一生,是从水边一个襁褓开始的。

一、这个孩子的姓,是从卦里算出来的?

唐开元二十一年,复州竟陵——今天的湖北天门——一个孩子出生了。三岁那年,他被丢在城外的水边,抱走他的是龙盖寺的和尚智积。这孩子后来姓陆羽,可这个姓不是家里给的:他长大后用《易》给自己算了一卦,得《蹇》之《渐》,卦辞说“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他就从这句里取了姓、名和字。至于他究竟是谁家的孩子,《新唐书》只留下一句很含糊的话。

《新唐书·卷一九六·隐逸传》【原文引用】:“陆羽字鸿渐,一名疾,字季疵,复州竟陵人。不知所生,或言有僧得诸水滨,畜之。”

寺里给了他饭,给了他住处,也给了他一条现成的路:剃度、念经、做和尚。九岁那年,师父把佛书摊在他面前,讲出世的道理。他回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上没有兄长,下没有子嗣,若剃了头发去做和尚,让读书人听见,还能说我是个孝子吗?

师父没有打他,也没有赶他走,只是把寺里最脏最累的活都派给他:扫院子、刷僧厕、和泥抹墙、背瓦上房。最后一项是放牛。《陆文学自传》里写得极具体——“牧牛一百二十蹄”。一百二十蹄,是三十头牛。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每天赶着三十头牛出寺。

他没有纸。牛背就是纸。

竹签削尖,一笔一笔划在牛背上;牛一走,字就散了。《新唐书》记下了这一笔:“羽潜以竹画牛背为字。”可这座寺容不下他,他也容不下这座寺。

二、寺里留不住的人,为什么在戏台上站住了?

他跑去的不是另一座庙,是戏班子。《陆文学自传》说自己“因倦所役,舍主者而去,卷衣诣伶党”,还写了三篇《谑谈》,在台上做伶正,弄木人、假吏、藏珠之戏。一个在牛背上认字的孩子,第一份正式的差事,是给人演戏看。

在唐代,“伶”是贱业,入了这一行,名字要写进乐籍,子孙抬不起头。他从寺里跑出来,等于把自己交给了最被人看轻的那条路。

可他有一样本事:能把话说清楚。据他自己讲,他生得丑,说话又结巴,可一旦辩起来,没人挡得住。天宝年间,竟陵先后来了两个失意的官——太守李齐物把他从戏班子里叫出来,教他读书;被贬到竟陵的崔国辅,和他来往了三年。一个伶人,就这样被拉进了文人的圈子。

也正是在这几年,他真正学会了喝茶。可江南的茶,在北方人嘴里,还有一个更难听的名字。

唐代煮茶器具·细节

三、北方人管茶叫“酪奴”,他为什么偏要替它翻案?

上元初年,他在湖州苕溪边住下,自称桑苎翁,关起门来写书。邻居眼里,这个人不太正常,《新唐书》也没有替他遮掩。

《新唐书·卷一九六·隐逸传》【原文引用】:“上元初,更隐苕溪,自称桑苎翁,阖门著书。或独行野中,诵诗击木,裴回不得意,或恸哭而归,故时谓今接舆也。”

他要替茶说话,可茶当时的处境很难看。北魏时,南人王肃投降到洛阳,吃不惯羊肉酪浆,只喝茗汁,一喝就是一斗,京城的士人给他起外号叫“漏卮”。后来高祖问他:羊肉比鱼羹如何,茶比酪浆如何?王肃答:羊是陆产之最,鱼是水族之长,好比齐鲁与邾莒;只有茶最不济,只配给酪浆做奴仆。从此北人讥茶,开口就是“酪奴”。

知识卡片:接舆是春秋时楚国的隐士,曾唱着歌从孔子车前走过,后世便用“接舆”代指装疯避世的人。说他“今接舆”,等于说他是个不合时宜的怪人。

一个被叫了一百多年“酪奴”的饮料,要在这样的名声里翻身,骂回去没有用。陆羽的办法是把它拆开:产地、采法、火候、水品、器皿,一样一样说清楚。说不清的才叫玄,说得清的才成得了学问。他动手的第一件事,是给这碗汤把名字定下来。

四、一锅葱姜齐下的浓汤,他为什么说是沟渠里的水?

《茶经》三卷十篇,七千余字。全书从茶的源头写起,一路写到采、造、器、煮、饮,再写到历代茶事与各地出产,最后教人哪些可以省、哪些不能省。这不是随手记的笔记:写到某地的茶,他会注明那里出不出好茶;写到某件器具,他会说清尺寸和用法。第一卷开头,讲的不是怎么喝。

《茶经·一之源》【原文引用】:“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又曰:“其名,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

他还在注里交代了这个字的来历:写作“茶”,出自《开元文字音义》。在这之前,人们多写“荼”,而这个字同时还兼着苦菜、茅草白花几样意思,读的人得先猜是哪一个。一个字的歧义,能让一整件事说不明白。

一个字定下来,一碗汤才有了名字。

知识卡片:唐代喝的是“煎茶”:茶饼先碾成末,水初沸时加盐,再投茶末,用竹筴搅动,看汤花厚薄。这和今天抓一把叶子冲泡,是两回事。

接着是器具。他列出煮茶要用的二十四样东西,从风炉、筥、炭挝、火筴,到鍑、交床、夹、纸囊,再到碾、罗合、则、水方、漉水囊、瓢、竹筴、鹾簋、熟盂、碗、畚、札、涤方、滓方、巾,最后是收拢这一切的具列。哪一样做什么,都写在纸上,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再往下是水。他只给了一句判断:“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山间的活水最好,江水平缓次之,井水最差。最狠的一刀落在煮法上:当时人往锅里添的那些东西、在火候上那些讲究,他一概否掉,理由只有一句。

《茶经·五之煮》【原文引用】:“或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

一部书包住了从叶子到碗的全部工序。可书写完,他还得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凭什么让人相信,一碗清汤比一锅浓汤好喝?

江南苕溪茶山清晨·风貌

五、卖茶的人,为什么往他的瓷像上浇开水?

风向真的变了。封演在《封氏闻见记》里记:从邹、齐、沧、隶一直到京城,城里多开店铺,煎茶卖之,不问道俗,投钱取饮。茶从南方山里的土产,变成了北方城里花几文钱就能买到的一碗。

陆羽本人也成了一个符号。巩县的陶工做瓷人,叫“陆鸿渐”;买几十件茶器,就搭送一个。最刻薄的一笔在后面——茶铺生意不好,就把滚水浇在这个瓷人身上。封演的原话是“市人沽茗不利,辄灌注之”。

一个写书的人,最后成了茶器铺里的搭头,又成了生意不顺时挨开水的东西。这既不是尊崇,也不是侮辱,是民间对“管这件事的神”最实在的用法。

那部书写成于哪一年,到今天也没有定论,各家算下来前后差着二十年。贞元末年,他在湖州去世,后世推算活了七十二岁。书已经被人抄了很多遍,只是抄书的人未必知道,写书的人连自己姓什么,都是算卦算来的。

  • 《茶经》三卷十篇: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四之器、五之煮、六之饮、七之事、八之出、九之略、十之图。
  • 全书七千余字,今存较早的刊本见南宋《百川学海》。
  • 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六,记陆羽煎茶之法与巩县瓷偶人。

今天去湖北天门的西湖边,有一座陆羽故园,园子里有一口“文学泉”,三个井眼并排,当地人叫它三眼井,相传是他当年取水煮茶的地方。井沿被绳子磨出的沟,还在。

茶凉了,规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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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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