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去采石只是发赏钱,凭什么把四十万金军打退?

虞允文去采石只是发赏钱,凭什么把四十万金军打退?

这不是一场准备过的仗。

采石矶江防全景

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六,一个叫虞允文的文官到了采石。他领的差事是发赏钱——给刚打了败仗的兵发赏钱。江边的兵解了鞍、卸了甲,坐在路旁,谁也不看谁。

一、一万八千人,为什么坐在江边等一个没到的人?

十月里,淮西的主将王权先弃了庐州;十一月初,他又从和州跑回来。淮东的刘锜退到镇江。两淮一丢,长江就成了最后一道门槛。朝廷急命李显忠接替王权,可李显忠还在路上。枢密院的叶义问把虞允文派往芜湖,任务写得清楚:催李显忠交割军队,顺路在采石犒师。

他到的时候,该交割的人没到,该被交割的军队已经散了。问他们为什么不打,回答很实在:他们是骑兵,主将下令弃马渡江,马没了,他们不会步战。有人的弓还背在身上,箭囊却是空的。江岸上堆着一排空马鞍,鞍上的泥已经干成土色,风一过就起灰。

从人劝他回建康。他没接这句,先问了一件事——对岸的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响的。

答案是头一夜。而且对岸已经把明天的早饭定好了:在玉麟堂吃,吃完就上船。

二、命令上只写了“犒师”,他凭什么留下来?

何况他不是武将。他的官衔是“中书舍人”,一个天天跟纸笔打交道的职位。按宋的规矩,越职行事,成了未必记功,败了必定有罪。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宋史·卷三八三·虞允文传》原文:“或曰:‘公受命犒师,不受命督战,他人坏之,公任其咎乎?’允文叱之曰:‘危及社稷,吾将安避?’”

可那天的实情是:没有主将,没有马,船也不够。路过建康的那个夜里,他去敲过知府张焘的门——二更天,张焘已经睡下,被敲了起来。张焘说,这些天人心浮动,太守若不一味镇定,城里先乱;你要问计,我倒想先问你一句。

知识卡片:中书舍人,宋代掌起草诏令、侍从文翰的近臣,多由文学之士充任,不是军职。虞允文此时以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

虞允文只问一句:谍报说敌人明日渡江,你打算怎么办。张焘答得干脆:我守这座城,守到死为止;至于你,平日以名节自任,正该趁这时候立一件奇功。

回到采石,他把带来的东西全摊开:内帑的金帛,还有一批空着名字的告身——节度使、承宣使、观察使的委任状。他对围过来的将领说,今天有主的,就请死战。这话不好听,可管用。

东西摊完了。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那七十艘船,什么时候到。

海鳅船木轮特写

三、对岸已经许下黄金,这一仗还怎么打?

十一月初七清晨,江上起雾,浓到看不见对岸的旗。金军在江北筑了一座高台,两面绛旗、两面绣旗对插,中间一顶黄伞,完颜亮就坐在下面,正对着采石。前一天,他杀了黑白马祭天,与众人盟誓,说好今天过江。

他许的赏格很实在:先过江的,赏黄金一两。渡船不够,就拆和州的民房,门板、房梁拆下来钉成船——那些船一下水,木头的颜色都还是新的。《宋史》记这一天的兵力,敌兵“实四十万”,马倍之,宋军才一万八千。这个数字后世多有存疑,但江边的人不必算总账——抬头看,对岸的营帐连到看不见的地方。

雾散时,七十艘船几乎同时抵到南岸。宋军的阵脚退了一步。就这一步,整条江岸都开始松。

四、他拍了拍身边将领的背,说了一句什么?

虞允文进了阵。他找到统制时俊,手按在这个人的背上。阵里的人都听见了他说什么,可没人想到,说这话的人从没打过仗。

《宋史·卷三八三·虞允文传》原文:“允文入阵中,抚时俊之背曰:‘汝胆略闻四方,立阵后则儿女子尔。’俊即挥双刀出,士殊死战。”

一个没打过仗的人,站进了阵里。

江心也动了。海鳅船撞上去,金军的船多是民房板拼的,一撞就散,舟皆平沉。可中流水军的两员将领,各守一舰,站着不动。

知识卡片:海鳅船,南宋车船的一种。船舷两侧装木轮,人在舱内踏轮击水,船行快、吃水浅,可正面撞沉对方小船。

虞允文临时把当涂的民兵调上海鳅船,让他们踏车。有人对这些百姓说:这是必死之地,可要是齐心求生,万一还有回去的路。他们踏了。舱里的木轮一转,江水就从轮叶上甩下来,甲板上湿得站不住脚。

打到日暮,金军还没退。日头一落,江风转冷,中流的船还在撞,撞碎的木板顺水往下漂。恰好一支从光州败下来的溃军赶到,虞允文给他们旗鼓,让他们从山后转出来。对岸以为援兵到了,阵脚先乱。

这一退就再没回来。宋军以劲弓尾追,僵尸四千余,杀万户二人,俘千户五人、生女真五百余人。第二天金军再来,被夹击,焚舟三百。江面上浮着的,是拆自和州民房的木板——可真正结束这场仗的,不在江面上。

今日采石矶长江风貌

五、江上那排船,为什么让对岸笑了一声?

完颜亮退到瓜洲。虞允文赶到京口,把民船改成战舰,又调来车船,当着对岸的面在江心演练:踏车上下,绕金山转了三圈,回转如飞。金军拉满弓等着,互相看看,脸色变了。

完颜亮看了半天,只笑了一句:纸船耳。

他没笑太久。他给诸将下了死令:三日之内渡江,渡不过去,全部处死。诸将私下商量,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有人说了句实话——杀了主子,跟南宋讲和回家,才能活。十一月下旬,完颜亮在扬州被部下所杀。消息传到建康,高宗对陈俊卿说:虞允文公忠出天性,朕之裴度也。

采石矶今天在马鞍山市雨山区,长江东岸。崖还是那道赭红的崖,江水还是从矶下过。站在翠螺山下往北看,江面宽得让人心里发空——当年那一万八千人,就沿着这样的岸线铺开。

  • 战场: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市雨山区,长江东岸
  • 史料:《宋史·卷三八三·虞允文传》、《中兴战功录》“虞允文采石矶”条
  • 归葬:四川仁寿玉屏山,今属眉山市

他最后没有葬在江边。淳熙元年,虞允文死在成都,归葬四川仁寿玉屏山。墓在虞丞乡丞相村,墓冢高约三米五,墓碑是光绪十九年仁寿知县何肇祥重建的,上刻“宋丞相虞忠肃公墓”。守墓的是宋家,从南宋守到今天,八百多年。

守墓的人,已经换到第十四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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