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州脱胎漆器最要紧的一步,为什么是把泥胎泡化?
他最得意的不是那层漆,是把一样东西从器物里彻底拿掉。

上好的漆器,里面是空的。这不是偷工减料,恰恰是它比木碗更轻、比木碗更牢的缘故——而那层空壳的做法,是一个漆匠从一块烂木头上学会的。
一、一块木头烂穿了,包着它的布凭什么还好好的?
那年他三十多岁,姓沈,名绍安,字仲康,侯官县人。铺子开在福州杨桥路双抛桥边一条僻静小巷里,门楣上写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他接的活很杂:庙里的大梁、府第的门板、人家陪嫁的妆奁箱,凡是上漆的都做;柜台上另摆着自家出的小东西——漆筷、漆碗、写着名字的神主牌,一样挣几文钱。
那天抬回来的是一块金字匾额,金早褪得看不清了。匾从门上卸下来,平搁在两条长凳上。他先看正面,再看背面:背面的木胎朽了,木屑一捻就碎,指头按下去陷进一个坑。他把朽掉的那层用手抠下来,抠到下面,指尖碰到一片粗粝的东西——夏布,苎麻织的,被漆浸透,硬得像一块晒干的牛皮。他加了力气去掐,没掐动。
这块匾当年是在县衙、官府的衙门,还是哪座古寺里修的,三种说法并存,谁也说不准。他蹲在长凳边看了很久,手指上还沾着木屑——一块匾上最不值钱的那层布,倒比整块木头活得久。那么,能不能只用布,不要木头?
二、他做出来的第一批碗,为什么一碰就塌?
办法想起来不难:先用黏土捏出器形,当作胎;泥胎外面一层一层裱上夏布,每裱一层刷一道生漆;漆和布干透,形状就定住了,再把里头的泥弄走。前两步他做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错,问题全出在第三步。
第一层布贴上去,干了自己鼓起来,像皮肤上起了泡;再贴第二层,压不住第一层,边沿翘着,手指一按咯吱响;泥胎没干透先裂了缝,裂缝顺着布往上爬,把刚上好的漆一道撕开。一批活下来,十只里坏九只。
知识卡片:夹纻——南北朝已有的漆工艺,用麻布裱糊成器、层层髹漆,隋唐时用来造中空的干漆夹纻佛像。这门做法后来断了,中间没留下谁传给谁的记载。
生漆沾不得皮肤。手腕、指缝先起一片红疹,夜里痒得睡不着,坊间叫“漆咬”;抓破了,第二天连漆盆都不能碰,只能歇工。漆还得阴干,不能晒,一晒就起皱;福州雨水多、湿气重,恰好养得住这一层漆。比痒更难办的是钱:铺子里卖的还是漆筷漆碗,一年攒不下几个钱,他把本钱一点点填进泥里、布里、漆里,填进去的东西一件也没成。
巷子里有人说他魔怔。他自己心里压着另一件事——就算这层壳子真做得出来,那团泥,怎么拿出去?

三、泥胎被布和漆封死,刀凿都进不去,怎么办?
木胎好办。木胎是拼的,榫卯一松,从里头拆出来就是。泥胎是一整块:捏的时候是软的,干了以后跟砖一样硬,而外头那层布和漆已经把它整个裹住,成了一个密封的壳——你连它的边都摸不到。
他从底上掏。掏到一半,壳子失了支撑,塌了,塌下去的样子像一只被人踩过的碗。他换个法子,把泥胎往里烧。泥烧硬了更出不来;就算烧成灰,外头的漆壳也跟着裂,一道裂纹从底一直开到口沿,用手一掰就断。
墙角堆的坏坯子一层压一层,最好的一只也只是变了形,摆在案上,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做手艺的人不怕慢,怕的是不知道往哪走。
转机来得不体面: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屋檐下那口水缸替他想到的。那阵子福州天天下雨,缸里的水一直没倒,谁也懒得去管它。
四、他在胎底凿了一个孔,那团泥就自己走了
泡了半个月,他去舀水,发现缸底那层黄泥没有了。水是清的,缸底只剩几粒沙。泥不是被捞走的,也不是被刮掉的,是自己化没的。
他回去在泥胎底下凿了一个孔,指甲盖那么大,把整只坯子沉进水缸,水从孔里灌进去。第三天,水浑了;第七天,泥从那个孔里一股一股渗出来,一缕一缕,像水里起了雾,缸底慢慢积起薄薄一层;第十五天,他把坯子提起来倒过来,倒出来的水是清的。
胎没了。壳还在。形状一点都没变。
这一步,他给它取了个名字:脱胎。脱的不是漆,是里面那团泥。一只碗从此没有骨头,只有一层皮,可它比有骨头的还轻、还牢——薄得能透光,掂在手里却比木碗轻得多。
壳子出来还不算完。刮灰、打磨、一遍一遍髹漆,几十道;最后推光,推到能照见人影。颜色他也动了——原来漆器只有朱、黑两色,他一样一样试,调出黄、绿、蓝、褐,再贴银箔、贴金,一只碗在灯下像有火光在里头慢慢走。
这套做法他没有外传。他给儿孙立了规矩:传内不传外,传长不传次,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一门手艺,从此锁进了沈家的院子,连女婿都学不到一星半点。
锁得住手艺,锁不住年月。

五、锁在院子里的手艺,后来怎么走出福州的?
沈绍安卒于道光六年。手艺传到孙子沈正镐、沈正恂手里,兄弟俩各开一坊,一个叫镐记,一个叫恂记。他们往漆里掺泥金、泥银,又创出“擦金”,颜色比祖辈柔和了一层,光泽也不那么扎眼。
光绪年间,闽浙总督许应骙买了一批镐记、恂记的漆器进贡慈禧太后,太后喜欢。沈正镐得了四等商勋、五品顶戴;到宣统二年,清廷工商部又颁给沈氏兄弟头等商勋,赏加四品顶戴。一门漆匠的手艺,换回了两顶官帽。
再往后是出海。一件件装箱,运到意大利、德国、英国、美国、巴拿马,奖章和奖状跟着回来,随箱子一起回来的还有洋文印的目录和订单。
一只碗,从福州走到了大洋那边。
故宫博物院藏着一只脱胎菊瓣形朱漆盖碗,通高十厘米,口径十点八厘米,碗壁薄得不到一毫米——比一枚铜钱还薄。隔着展柜的玻璃看,它像一只吹出来的东西。盖的内面和碗心,各刻着一首乾隆的隶书填金诗。
“制是菊花式,把比菊花轻。啜茗合陶句,露掇其英。”
——【原文引用】清高宗题脱胎菊瓣形朱漆盖碗,今藏故宫博物院
- 器物门类:瓶、盒、盘、茶箱、烟箱、首饰箱、佛像,共十八类、一千二百多个花色。
- 并称:与北京景泰蓝、景德镇瓷器并称“中国传统工艺三宝”。
- 年份:清乾隆年间创制;2006 年,福州脱胎漆器髹饰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他夸的不是颜色,是分量。郭沫若看过这类器物,留下“天下谅无双,人间疑独绝”十个字。今天福州的漆器作坊里,还在用泥、用夏布、用水。
故宫的展柜里,那只碗薄得能透光。它轻,是因为从里到外什么都没有——一层布,几层漆,一团泥来过,又走了。
里面空了,形才留得住。
你的家乡有没有那种“轻得不像话”的老手艺?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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