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议潮收复敦煌,报捷的信为什么塞进一根木杖里?

张议潮收复敦煌,报捷的信为什么塞进一根木杖里?

最难的不是把城夺回来,是让长安相信这件事。

唐末沙州城头换旗

唐大中二年(848)的一个夜里,敦煌人自己把城拿了回来。没有一支唐军来帮他们,唐朝的兵已经六十多年没走到这里了。

动手的是城里几家大族:索氏、翟氏、李氏、阴氏,还有张议潮自己一族。他们先摸到城门,再分头扑向吐蕃的营地。没有鼓,也没有号,动静压得极低。天快亮的时候,城门上站的人换了,城里的狗叫了一整夜才停。

一、一夜之间城就回来了,可它到底算谁的?

张议潮那年四十九岁。他不是将军,也不是官员,是沙州城里一个有田有佃户的汉人大族。十七岁时,他抄过一首《无名歌》,歌里唱的是落在蕃人手里的百姓;后来给他立碑的人写,他自小好读兵书,等的就是吐蕃露出破绽的这一天。

这座城丢得很慢。广德以后,河西诸州一个接一个失守,最后只剩沙州一座孤城。刺史想烧城东逃,都知兵马使阎朝把他杀了,自己领着全城人接着守。守城时他已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城里人叫他「阎开府」。守到贞元二年(786),阎朝开城出降,条件只有一条:城里的人,一个也不许迁走。

《新唐书·吐蕃传》记守城最后几年:「城守者八年,出绫一端募麦一斗,应者甚众。朝喜曰:『民且有食,可以死守也。』又二岁,粮械皆竭。」

吐蕃答应了。人没被迁走,城也没被拆,只是换了一面旗。两三代人过去,这座城里的人,还认不认得自己是谁?

二、他本可以安稳过一生,为什么偏要赌上全族?

张议潮有理由不反。吐蕃治敦煌的几十年里,寺院照修,大户人家的子弟照样在衙里当差,日子过得下去。他家的田在城外绿洲上,靠渠水浇,渠一断,全家就得饿。反,是拿全族几百口人的命,去赌一个说不准的结果。

他赌的时机,是吐蕃自己先乱了。842年,赞普朗达玛遇刺,王庭为争位子打成一团;驻在河陇的边将论恐热又同尚婢婢火并,一路烧杀,河西八州被掠得十室九空。守在沙州的吐蕃兵,一批一批被抽回高原。

城拿下来容易,可它从今天起算谁的?他手里没有朝廷的任命,只有一城人、一堆旧兵器,和一个空着的名分。他得派人出去——可从敦煌往东,一路都还是吐蕃的地。

唐代驿站案上的表文与木杖

三、报捷的表文,为什么要塞进一根木杖里?

从敦煌往东,有几条路,就有几道关卡。使者身上带着表文,一旦被搜出来,人和城一起完。后来的研究者推测,他们只能把表文卷成细卷,塞进一根掏空的木杖里——当时叫「梃」——再扮成行脚的、化缘的、走亲戚的,一程一程往东挪。

知识卡片:押衙是唐、五代藩镇里掌亲兵、仪仗和衙内事务的武职,位在兵马使之下。领头的高进达,头衔就只有「押衙」两个字——一个中下级军官,不是使者,更不是大臣。

他带了多少人、走的哪条路、路上死了几个,都没有留下来。留下的只有碑上的一行小字——写碑的人关心的是结果,不是那两年。

《张淮深碑》:「敦煌、晋昌收复已讫。时当大中二载,题笺修表,纡道驰函。」碑下原注:「沙州既破吐蕃,大中二载遂差押衙高进达等驰表函入长安城,已献天子。」

另一路走得更巧。僧人悟真混在游方化缘的队伍里——吐蕃人也信佛,对和尚查得松,表文藏在袈裟夹层里。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沙州没有等到回音。这两年张议潮没闲着:一边修兵器、练丁壮,一边让人下地,把一座孤城撑成一个能打的据点;到第三年,甘州、肃州也收了回来。

而长安,还不知道沙州已经回来了。

四、一队叫花子模样的人,怎么会带着十一州图籍?

大中四年底,一队衣衫褴褛的人走到了天德军城下。天德军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是唐朝北边的一个军镇。他们没有走直线,是贴着大漠北缘绕过来的。防御使李丕看了表文,把人送往长安。第二年二月,这队人进了长安城。唐宣宗听完奏报,说了一句:「关西出将,岂虚也哉。」

从沙州到长安,一句话走了三年。

五月,走另一条路的悟真也到了长安,朝廷封他「京城临坛大德」。到八月,规格最高的一队才出发:张议潮的哥哥张议潭,带着李明达、李明振、押衙吴安正等二十九人,抬着十一州的图籍入朝。十一州里有瓜州、沙州、伊州、西州,也有远在青海边上的鄯州、廓州——有的刚打下来,有的还在别人手里。

图籍不是一叠空文,是各州的户口、山川、贡赋册子。交上去,等于把十一州的家底摊在御案上。

十一月,诏书下来:沙州设归义军,张议潮做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诏书里说,「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长角」。到这一天,敦煌才从一座被占的城,变回大唐的一个军镇。这个军号后来一直用了一百八十多年,到1036年西夏攻下沙州才断。可诏书上写的十一州,还有好几州插着别人的旗。

莫高窟崖壁黄昏

五、四千里山河打回来了,他为什么把自己留在长安?

之后的事,他一州一州地打。咸通二年(861),他率蕃汉兵七千人攻凉州。凉州是吐蕃在河西最后一个大据点,城破之后,从敦煌到长安的路上,第一次不再全是别人的关卡。

《张淮深碑》记咸通七年河西形势:「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

就在这几年,他做了一个更难的决定。咸通八年(867),他把军务交给侄子张淮深,自己动身入朝。史书只留下四个字:「束身归阙。」是主动交权,还是不得不走,至今没有定论。

那年他六十八岁。这一去,他再没回敦煌。

朝廷留他住在长安,五年后他死在那里。侄子张淮深在莫高窟为他开了第156窟。南壁下部画着他统军出行:鼓角、武骑、文骑列队在前,中间舞乐八人、乐师十二人,六人执旗,最后才是他,圆领红袍,骑一匹白马。北壁、东壁下部是他夫人宋氏的出行图,车马百戏排开,比他的还热闹。他的战事还被编成变文,在寺院里唱,残卷留到藏经洞。

今天去莫高窟,156窟是特窟,要另外买票。洞里没有灯,讲解的人打着手电,光柱从墙上慢慢挪过去,那一列人马就一段一段亮起来。

城回来了,他没回来。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座城,改过名、易过主,老名字却一直没丢?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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