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铁画的祖师爷是个铁匠,他为什么穷到拿画抵房租?

芜湖铁画的祖师爷是个铁匠,他为什么穷到拿画抵房租?

他造出来的东西不褪色也不腐烂,他自己的一生却几乎没留下痕迹

清代芜湖铁匠铺与墙上铁画屏

清朝康熙年间,芜湖有个铁匠交不出房租,每到年底,就拿自己打的画去顶账。三百年后,他打的东西进了故宫博物院。可这个人的生卒年,到今天也没有人说得清。

他叫汤鹏,字天池。祖籍徽州,后来迁到江苏溧水,少年时一个人到芜湖学打铁,出师后租了间屋子自己开作坊。旧时芜湖有句话,说本地最苦的有三行:打铁、撑船、磨豆腐。汤鹏干的是头一行。

一、一个打铁的,天天站在画家门口看什么?

他的作坊隔壁,就是一间画室。墙那边住的人叫萧云从,芜湖人,画在当时已经有些名气。芜湖铁冶最盛,“铁到芜湖自成钢”这句老话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一条街上从早到晚是风箱的呼呼声和锤子落砧的脆响。城里打铁的多,画画的少,两行人不相往来。

【原文引用】“少为铁工,与画室邻,日窥其泼墨势,画师叱之。鹏发愤,因锻铁为山水障,寒汀孤屿,生趣宛然。”——韦谦恒《铁画歌·并序》,作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

“叱之”两个字,写得很轻,落到人身上不轻。一个满手铁灰的人一日日杵在人家门口,铁灰嵌在指缝里洗不掉,人家一抬头就看见他,换谁都要赶。被赶了,他还去。芜湖的铁匠一天要抡几千锤,收工的时候两条胳膊是沉的,他还是站在那儿,一直站到月亮上来。

直到有一天,他把话说出了口。

二、铁不是墨,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画?

那句话后来被人记下来了。记这话的是清人谢坤,收在他的《金玉琐碎》里。原文说,汤鹏常去看萧云从作画,画家嫌他蠢,呵斥了他一顿。汤鹏没走,回了一句。稍晚的陆以湉在《冷庐杂识》里也写到他,说他“能揉铁作画,花竹虫鸟,曲尽生致”——同一件事有两部笔记记着,就不是孤证。

【原文引用】“幼闻芜湖铁工汤鹏与萧云从为邻,辄观萧作画,萧恶其蠢,呵责之,汤发愤曰:‘尔谓我不知画耶,乃锻铁作画。’”——谢坤《金玉琐碎》

这话在康熙年间的芜湖近乎荒唐。纸上的画靠墨分五色,靠水化开,靠笔锋的轻重提按。铁一样都没有。更直白地说:墨是软的,铁是硬的;墨能收,铁只能砸。

铁只有两种状态:烧红了软,冷下来硬。要它像墨,得先把熟铁烧到樱红,锤成薄片,再剖成细条;山石的皴法要用錾子一点一点凿,柳条的弯要用钳子一点一点掰。锤子落下去的力道差半分,那根线就死了。芜湖的冬天湿冷,铁砧摸上去像一块冰,开工前得先用炉火把它烤一烤。铁还不吃墨,纸上能晕开的地方,铁只能空着。

知识卡片:铁画以熟铁为原料,红炉加热后靠锻、钻、抬、压、焊、锉、凿几种手法成形,再淬火、上漆。它没有一笔是画上去的,全靠锤子和钳子把铁逼成线的形状。

汤鹏先打的不是山水。是一枝梅花,一只螃蟹,一盏里面糊纸、能点蜡烛的铁花灯——庙里供佛用的那种。小东西一件件成了,可他自己最想打的,不是这些。

铁画局部:铁条锻成的竹枝与山石

三、小的能打,大的打不了,他缺的到底是什么?

梁同书后来给他作《铁画歌》,序里说,汤鹏兰竹草虫无不入妙,尤工山水,可“大幅积岁月乃成,世罕得之,流传者径尺小景耳”。这话听着像夸,其实是把实情说了:能见到的都是一尺见方的小景,比今天一张 A4 纸还小一点。

大画难不在打,在等。一幅要耗上几个月,这几个月的饭钱,得从别的小件上挣出来。

他也不是没卖出去。梁同书写“豪家一笑倾金赀”,有钱人一笑就掏钱买。可同一个人又写他“工后无钱买一醉”——收了工,连一顿酒钱都没有。

铁画值钱。铁匠不值钱。

黄钺的记载更实在:汤鹏起初“技亦不奇”,后来才“随物赋形,无不如意”,只剩一样没解决——“第惜山水未能也”。一个铁匠承认自己画不了山水,本来也没什么。可他接下来做的那件事,把这行的规矩改了。

四、他抱着一卷纸去敲画家的门,求的为什么不是画?

萧尺木是他的字。姑孰画派是他一手开出来的,明亡以后他不肯出仕,靠卖画和教书过活。他的画笔墨疏简,线条枯瘦,山石只用几根硬线勾出来——那种画,看着就像铁打的。

一个打铁的,去敲一位读书人的门,求的不是钱,也不是活儿。

【原文引用】“初赁屋于先曾祖,贫甚,技亦不奇……第惜山水未能也,往诣萧尺木,求其稿,今所见萧画也。”——黄钺《汤鹏铁画歌》序

萧云从给了。但他给的不是一张现成的画。黄钺诗里有一句“皴为减笔林不稠”——把山石的皴法减成寥寥几笔,把树林画得稀疏。原因不难懂:铁条不能晕染,线一多,一片山就糊成一整块铁皮。画家动的不是笔,是画稿本身,他把自己的画改成了铁能承受的样子。

一个画家,为一把锤子改了自己的画。

这一步走通,铁画才真正成了“画”,不再只是铁打的装饰,汤鹏的手艺也从此由粗入精。萧云从死于康熙十二年。此后铁画这门手艺,就只剩铁匠自己在往前推。

今日芜湖铁画作坊装框场景

五、三百年过去,他的东西为什么比纸上的画活得久?

那副对联今天在安徽博物院。上联“晴窗流竹露”,下联“夜雨长兰芽”,字是铁条锻出来的草书,长 115 厘米,宽 29.5 厘米。上联右上角有“丁卯春三”四字,那是康熙二十六年,公元 1687 年;下联左下落“鸠江汤天池”。鸠江,是芜湖的古称。黄钺写芜湖风物的《于湖竹枝词》里,还专门为它留了两句:“分明天水明于练,一幅汤鹏铁画屏。”

这是他留下来的东西里,少数能准确落到年份的一件。别的,多半只剩一个名字。连他这手艺究竟怎么来的,都有两说:一说是炉边来了个道士,在他灶上敲了一下,从此他随物赋形,无不如意;一说是他自己在砧前一点点磨出来的。黄钺写到这儿,留了一句“顾传闻有异辞”——连他也不肯替传闻打包票。

梁同书在那篇序的末尾写了一句很冷的话:“汤亡,其法不传,今间有效之者,已失其真矣。”人一死,法子就断了,后来偶尔有人学着做,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故宫博物院藏着他的《四季花卉图》四扇挂屏,镇江市博物馆藏着一幅《溪山烟霭图》——这两件,都不在抵出去的那些里。

铁画终究没有断。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〇年,老艺人储炎庆带着几个弟子,把《迎客松》《梅山水库》和一整幅《沁园春·雪》锻了出来,挂在人民大会堂。二〇〇六年,这门手艺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只是名录上写的是“芜湖铁画”,不是他的名字。

凑近了看,铁字的笔画边缘不是锋利的。锤子压过的地方有一点点钝口,转折处能看出两三次落锤的接痕。展柜的灯是斜着打的,每一个铁字下面都拖出一道很细的影。墨写的字,看的是笔锋走到哪儿;铁打的字,看的是锤子落在哪儿、落了几回。

铁不会老。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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