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脚牌楼全国只一座,许国到底多要了几只脚?

八脚牌楼全国只一座,许国到底多要了几只脚?

传说里那八只脚是骗来的;可真正让这座坊站住的,是另一件事。

许国石坊全景

万历十二年十月,歙县十字街口开始立石头。不是修祠堂,也不是盖宅子,是立一座牌坊——而且不立在谁家门前,偏偏立在街的正当中。

主持这件事的人叫许国,这一年五十七岁,歙县县城人,刚从北京回来。九月,云南边地的一场乱事平定,他在内阁里“协忠运筹”,得了加恩,位次又往上提了一提。按当时的班次,他前面只剩一个首辅申时行。

一个刚加恩的次辅回乡立坊,在徽州不算稀奇。据文物部门调查,徽州今天还存着宋代以来的古牌坊一百一十多座:功名、科第、德政、节烈,各有各的名目,比邻而立。看得多了,谁也记不住哪一座是谁的。许国要的不是又一座。

一、一座牌坊,为什么偏要立在十字路口?

十月的徽州已经湿冷。石匠在街心挖基坑,铁钎撞上硬土,声音是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棉被上。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被来往的草鞋踩成泥浆;石屑沾在手上,搓一把是涩的。街两边的铺子把门板卸开一半,有人端着碗站在檐下看,看这东西到底要往哪儿长,看到天黑才回去。

牌坊本来是个“门”。立在祠堂前,标的是这一族的功名;立在墓道上,标的是这一生的褒奖;立在里坊口,标的是一条街的体面。它总要挡在某个入口上,替里面的人说话,也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有谁。

知识卡片:牌坊的柱子如果高过屋顶、柱头直直冲出檐口之上,叫“冲天柱式”;柱子止于檐下、上面另加一层屋顶的,叫“不出头”。前者气派,后者收敛,明代石坊里两种都常见。

许国把它立在了街心。四个方向都通人,四个方向都看得见,谁进城、谁挑担、谁赶集,一天要从它下面过好几回。坊上没有门扇,谁也拦不住,可只要你从这儿过,就得抬头看一遍那个名字。这不是把一座牌坊放大了一点,这是把整条街变成了自家的门。

这座坊不挡人,可它比任何一扇门都难绕过去。

二、传说他骗来了八只脚,真是这样吗?

当地讲了四百年的一个故事,是这样开头的:臣民只许立四脚的牌坊,八脚是皇家的规格,多一只就是犯上。这条规矩,当地老人说得斩钉截铁。

【民间传说】万历赐他四个月假回乡造坊,他拖到七八个月才回朝复命,跪在丹墀上不说话。皇帝问:朕给你四个月,你怎么去了八个月?不要说四脚,就是八脚也造好了。许国立刻叩头:谢皇上恩准,臣造的正是八脚牌楼。皇帝金口一开,收不回去。——大意转述,见当地旧志与景点说明,无同时代文献可证。

这个故事好听,好听到没人去对时间。可志书上记得清楚:这座坊立于万历十二年十月,云南那边报捷在九月,中间只隔了一个月。四个月的假、八个月的工期、一个月的间隔,三个数字摆在一起,至少有一个是假的。

故事经不起对表。

但传说编得再离谱,也透出一件事:当时的人相信,立八脚是要担干系的。许国自己也知道。加恩之后,他连上两疏,辞这个“殊常恩命”;皇帝不允,下旨“毋得固辞”——不要再推了。一个真心想低调的人,不会在推辞之后立刻回乡动土。可他偏偏动了——而且一动,就是几吨重的石头。

许国石坊石雕细节

三、四五吨一块的石头,怎么在街心围成一圈?

先看料。这座坊用的全是青色的茶园石,石质硬,分量沉,最大的一块四五吨——差不多是一辆小货车的重量。整座坊高十一米四,四层楼的高度;南北长十一米五,东西宽六米七,占地七十八平方米,比一套小两居还大一点。

石头不像木头。木梁长了,刨一刀;榫大了,凿一凿;实在不行换一根。石头差一指,就是废料,几吨重的东西只能扔在料场上。而这里要做的,是让八根柱子立在四个方向上,围出一个口字,再让上面的梁枋一根一根落进榫眼里。

石头不会让步。

更麻烦的是脚下。这不是空地,是十字街口:四面要留出人走的路,基坑不能挖得太宽,柱子不能偏得太远;石料运进来要过街,立起来要占街,立好之后还得让街照旧通人。工程和通行,从头到尾在打架。而最难的其实不是石头——是他手里根本没有一个“八脚牌坊”的名目可以照着做。

四、他没有多要一只脚,他多要了三座坊

牌坊的常制是“四柱三间”:四根柱子隔出三个开间,中间宽,两边窄。许国这座,是前后两座“三间四柱三楼”,加上左右两座“单间双柱三楼”。四面各是一座完整的牌坊,四座凑在一起,围出一个口字。

要紧的是左右那两座。它们没有自己的柱子——用的是前后两座的角柱,行话叫“前后两坊合用”。所以整座坊的柱子从头到尾只有八根,就是前后各四。八根柱子,立起四座牌坊。

他没有多要一只脚。他多要了三座坊。

【原文引用·坊上石刻】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许国

十九个字,一个头衔也没落下。另一面刻着“先学后臣”——先是个读书人,然后才是臣子。按说该把官大的写在前头,他偏把“学”字摆在“臣”字前面。还有一方写“上台元老”,取的是星象里三台之上那一台,说的是他历仕三朝。这座坊不只在报官阶,它在排列自己的次序。

这一手绕开了最难的地方。规制管的是“一座坊几柱几间”,没有人管“几座坊拼在一起”。他不去争八脚的名分,而是把四座都合规的坊立在同一个基坑里,让它们共用八只脚。八脚是结果,不是申请——他要的从来不是多几只脚,是把四座坊叠成一个“口”。

题字旧说出于董其昌之手,当地旧志和今天的说明牌都这么写;可这一年后生才二十九岁,还要再过五年才中进士。一个没有功名的年轻人,会不会被请去给次辅的坊上写字?到今天没有确证。字是谁写的不打紧——要紧的是,这座坊从立起来那天起,就没打算只给一代人看。

歙县古城牌坊下的当下街景

五、四百年后,从它下面走过去能摸到什么?

坊还在原地。歙县徽州古城,中和街与打箍井街的十字口,东谯楼往东一点。前后两坊的四根柱子上各蹲着狮子,左右两坊的柱子上也蹲着,一共十二只——前后各四,左右各二。柱础上的爪尖被几百年的手摸得发亮,摸上去是凉的,滑的。

一九八八年,它被列进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二〇〇九年五月,因为梁枋断裂、个别坊基下沉,文物部门修了一个多月,加固柱子,补齐脱落的构件。修的时候没有落架,只加固,没有拆开重来。

今天站在中和街上抬头,坊顶的瓦、梁上的龙、柱础上的狮,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石头被雨水冲出深色的痕,一道一道从斗拱底下挂下来,像谁用淡墨从上往下扫了一笔。电动车从四个方向穿过这个口字,骑车的人谁也不抬头。

石头比人活得久,也比人话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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