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州陈家祠的匾上写着书院,为什么连个落款都没有?
有些名字刻在石头上,有些名字只留在族谱里

一、一张募捐地图,为什么比房子先印出来?
光绪十四年,也就是 1888 年的初秋,图纸上的陈家祠先有了,砖瓦还没有。图长三十八厘米,宽三十四厘米,名叫《广东省城全图》,画的却全是这座还不见影子的祠堂。
图上标了五条路,三条是水路——从西江、北江下来的族人,弃了大船换小艇,一直摇到西关涌边。地基在哪一段街,正门朝哪边开,从哪个码头下来最近,都画得清清楚楚。五条路里有一条是从贡院到书院的:考完的人不必回客栈,顺着这条道就走到了。县里的祠堂墙上贴的就是这张图,石印,纸不大,风一吹就卷边。
这不是给游人看的地图,是募捐用的广告。它要告诉散在七十二个县里的同姓人:地买在哪、路怎么走、走几天、到了找谁。倡议书里写,他们在“羊城西关连元大街买得吉地一千井有奇”——一千井,是一片连着的、足够摆下十几座厅堂的地。图是陈照南印的,香港怡南号建造行的东主,后来在工地上主持营造的也是他。
可这块地上要盖的东西,在当年的省城是违禁的。
二、明明是祠堂,为什么只能挂一块书院匾?
从乾隆中期起,广东官府一次又一次禁合族祠,公文里的理由只有三条:把持讼事、挟众抗官、聚众闹事。合族祠不是一村一姓的宗祠。它由几个县、几十个县同姓的人合资兴建,供奉共同祖先的牌位,修族谱,办春秋祭祀,同时给来省城赶考、候缺、交税、打官司的族人一个落脚的地方。名字里那个“合”字,合的不是血脉,是盘缠。
禁令下来,各姓想出了同一个办法:改名。祠堂叫书院,叫书室,叫试馆。广州贡院附近的大小马站、流水井、越华路、广卫街,一带挤着几十座这样的“书院”,推门进去全是神龛,院子里却没有一张书桌。陈姓是广东大姓,要盖的是全省七十二县的合族祠,名字只能取作“陈氏书院”。
改名只是第一层。真要装得像,还得有讲堂、有先生。《陈氏书院章程》里留着这么一句——
“延品学优长老师在本书院讲学课文,使书院名实相顾。”——《陈氏书院章程》(转引自研究者整理)
条件跟在后面:要等款项有余、能多置些产业,才办得成。匾挂上去只要一天,讲台摆起来要好几年。而字,还得找个够分量的人来写。

三、名字最大的那几个人,那天都不在广州
光绪十四年四月,建祠公所向全省发出公启,末尾列了四十八位倡建绅耆。这四十八人里,有进士七人、翰林五人,其余大多是举人、生员。排第一的是陈昌潮,番禺人,惠州府学训导,兼管越华书院——由省城书院的监院领衔,名正言顺。
名单里官最大的是陈兰彬。吴川人,咸丰三年进士,同治十一年以留学监督身份带第一批三十名幼童赴美;随后被派去古巴查华工,跑遍哈瓦那的蔗园、糖厂和“官工所”,收了 1176 份证词、85 份诉状,后来成了跟西班牙重订《古巴华工条款》十六条的凭据;光绪四年出任首任驻美公使。这样一个人把名字放在公启上,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可 1888 年这一年,他不在广州。他 1884 年就告老回吴川,主讲高文书院,正总纂《高州府志》。这年他给两广总督张之洞写信,说自己上年秋天染了疟疾,到春分才丢开药罐,眼下精神还没复原。(大意转述)
那么银子是谁出的?有研究者把《新会潮连乡志》、族谱和 1986 年一位旧值理的回忆对到一起,认定最早提议的是陈瑞南,主持筹建的是陈照南。陈瑞南本名陈桂士,德国瑞记洋行的买办,广州爱育善堂发起人之一,1873 年还与人在香港办过中华印务总局、《循环日报》,请王韬做主笔。他的名字排在名单第十七位,陈照南根本没进名单。
知识卡片:买办是十九世纪洋行里替外商打理购销、账目、人情的华人。他们手里有钱,但“以洋务起家”这四个字,在正途出身的士绅眼里并不体面。
于是局面就尴尬了:出钱的人身份不够,在正门上落不了笔;身份够的人,人在几百里外的病榻上,也未必肯替一群买办张罗的事署上名字。这块匾,谁写都不合适。
四、钱是一两一两收上来的,字为什么没人肯写?
集资的办法很实在:以“房”为单位,捐一个牌位,就把自家祖先的牌位请进后进的神龛。价码留在族谱里,新会一支的《陈族衷纯祠谱》记着这样一行:
“我祖衷纯公入主银肆拾两,列有清朝覃恩诰封中宪大夫考衷纯公牌……”——《陈族衷纯祠谱》卷四
四十两,在光绪年间够一个中等人家过一年。银子一两一两收上来,牌位一个一个进了龛,青砖一块一块砌上去。然后,就是匾上那件事:正门上方“陈氏书院”四个字,底下没有下款。没有“某某敬书”,没有年月,没有一方印章。
四个字刻上去了,落款的位置空着。
中进聚贤堂那块匾倒有款:光绪三十二年,南海狮山燕洞房十九传孙陈厚田敬书。陈厚田是陈家祠的值理,没有功名,别处查不到他的履历。而名单上那六位翰林——陈兰彬、陈景鎏、陈如岳、陈序球、陈华褧、陈伯陶——一块墨迹也没留下。
广场上立起来的旗杆,表彰的也不是出钱的人:一根是陈伯陶的,光绪十八年壬辰科探花,旗杆四斗;一根是陈昭常的,光绪二十年春中进士,三斗。夹旗杆的麻石还压在原处,最大的一块长一百八十六厘米、宽五十六厘米、厚二十二厘米。陈昭常七岁丧父,家里由伯父陈瑞南做主;1894 年春天他中进士,同年秋冬,这座祠堂全部落成。
匾上四个字出自谁手,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五、当年四十两换一个牌位,今天还剩什么?
今天去中山七路恩龙里 34 号,看到的是占地一万五千平方米的一片建筑群,门前一对石狮子。
格局叫“三进三路九堂两厢杪”,十九座房子,六个院子,八条廊。中进的聚贤堂面阔五间二十七点七米、进深五间十七点四米,建筑面积四百八十二平方米;后进的五个神龛,最高八米、最宽五点七米。龛还在,当年一两一两银子请进来的牌位,一个也不在龛里了。
木雕、砖雕、石雕、陶塑、灰塑、铜铁铸、彩绘,七种工艺堆在一座房子上,后人叫它“岭南七绝”。郭沫若来看过,留下四句:天工人可代,人工天不如。果然造世界,胜读十年书。1959 年这里辟为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1988 年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来以“古祠留芳”进了羊城八景。一年几百万人从门口过。
进门之前,抬头。正门上方那块石额还在原处,青石被香火和雨水熏得发暗,四个字刻得很深,下面那一截是平的,摸上去只有风化出的细麻点。
四个字还在,写字的人不见了。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座名不副实的老祠堂、老书院?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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