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窑在龙泉还是杭州?两个明代文人,把话说反了

哥窑在龙泉还是杭州?两个明代文人,把话说反了

有些东西越贵,越说不清自己从哪儿来

龙泉窑场

被抬进“宋代五大名窑”的哥窑,在宋人自己的书里,找不到这两个字——这个名头,是明朝人追封的。它第一次被人写下来,晚到元朝末年;它到底烧在哪,到今天还没吵完。

一、一个上海人,凭什么替浙南的窑下断语?

最先把它和一座具体山头拴在一起的,是明代嘉靖年间一个叫陆深的上海人。他做过翰林,也做过詹事府的官,晚年退在浦东的老宅里读书写字,攒出一本《春风堂随笔》。这不是考据专著,只是一册随手记下的笔记,听来的、见过的、想到的都往里放。可写到瓷器那几页,他的口气笃定得很,像在报一件早已议定的事。

书里有一段专讲这种瓷器。他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把产地写死了,连窑落在哪个村子都点了名。说完这些,他就转去写别的东西了。

哥窑,浅白断纹,号百圾碎。宋时有章生一、生二兄弟,皆处州人,主龙泉之琉田窑。生二所陶青器,纯粹如美玉,为世所贵,即官窑之类;生一所陶者色淡,故名哥窑。
——明·陆深《春风堂随笔》

知识卡片:这东西的名字一直在变。元末孔齐在《至正直记》里写作“哥哥洞窑”,明初曹昭《格古要论》写成“哥窑”,后来的刻本又改作“哥哥窑”。三个写法,指的是同一类瓷器。

他没有说,这句话是打哪儿来的。

这段文字后来被抄了一遍又一遍,成了哥窑出在龙泉的第一份证词。可它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的来历——既没说自己去过,也没说听谁讲过,更没提任何一部前人的书。明人转引前人,多半要点名出处,他这里全省了。一个一辈子在长江口做官、写文章的人,凭什么替浙南一座山坳里的窑下这个断语?

二、窑口出了名,为什么烧窑的人反倒过不下去?

大致同样的话,二十多年后被写进了地方志。修志的人写到龙泉的窑,开头先放了两个字:相传。这两个字一放,说话的口气就变了——他不肯替这段故事打包票。

相传旧有章生一、章生二兄弟二人,未详何时人,主琉田窑造青器,粹美冠绝当世。兄曰哥窑,弟曰生二窑。
——明嘉靖四十年《浙江通志》卷八

琉田这个地名,今天叫大窑。村子窝在山坳里,一条溪从坡上下来,两岸的土里全是碎瓷片,脚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像踩着一层薄冰。烧青瓷要三样东西:瓷土、松柴、水。土在近处,柴在后山,水在脚下——这三样齐了,山坑里才养得住窑。

接下来的一段,是整篇志书里最冷的一段。瓷器出了名,价钱上去了,官府的税额也跟着上去。等到山上的好土越挖越薄、东西越做越粗、卖不出价,那个税额一分也没往下调。志书没有替谁喊冤,只把结果写下来,最后落在一句话上:民甚病焉。

一个窑口的名气,最后落到了税册上。而这段记载的所有分量,都压在最前面那两个字上——相传,是修志人给自己留的退路:故事我照录,真假我不担。就在同一个朝代,另一个文人提笔写同一种瓷器时,把地点挪到了自己家门口,而且说得更细。

哥窑青瓷盘开片特写

三、同一个名字,为什么被写到了两座山下?

这个人叫高濂,钱塘人,一辈子住在西湖边上。他会写戏,会养花,会讲究吃喝穿戴,也通药理,是个把日子过得极细的文人。他的《遵生八笺》成书在万历十九年,比陆深那本晚了半个多世纪。

书里有一节专论官窑与哥窑,是明清两代谈哥窑的人最常引的一段。他先交代官窑的窑在杭州凤凰山下,接着说哥窑:

哥窑烧于私家,取土俱在此地。官窑质之隐纹如蟹爪,哥窑质之隐纹如鱼子,但汁料不如官料佳耳。
——明·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

“此地”两个字,指的就是凤凰山下。同一个名字,同一个朝代,两个文人各指了一座山:一座在浙南的深山里,一座在杭州城南。有意思的是,两个人的籍贯,正好各对着自己写下的那个方向——一个上海人往西南指,一个杭州人往家门口指。纸上的架吵了三百年也没吵出结果。真正的麻烦,是一九三二年清点清宫旧藏时来的。

四、一九三二年清点库房,为什么多出一批没籍贯的瓷?

一九三二年,民国政府接收清宫遗存,逐件清点造册。就在这批东西里,出现了一批从未见过的瓷器——没有产地记录,没有烧造年月,也没有任何著录能对上号。清点的人查不出它们的来路,只好给了一个临时名字:传世哥窑。这个名字本来是权宜之计,后来却成了标准。

这批瓷器的长相很统一:釉面不光亮,像蒙了一层酥油,行话叫酥油光;颜色是炒米黄、月白这一路;胎子偏浅。最有辨识度的是裂纹——大开片里套着小开片,大片发黑发蓝,叫铁线;小片金黄,叫金丝。四个字:金丝铁线。很多人认识哥窑,就是从这四个字开始的。

知识卡片:开片不是画上去的。胎和釉的收缩率不一样,出窑冷却时釉面被胎拉住,一点点裂开。裂得早的缝里沁进了脏东西,颜色发黑;裂得晚的还干净,颜色发黄。本来是缺陷,后来成了讲究。

而龙泉那些年陆续挖出来的黑胎青瓷,是另一副样子:釉面发亮,颜色偏粉青、灰青,胎子黑而厚,口沿薄处透出紫褐、圈足露铁黑,所谓紫口铁足。裂纹是单色的,没有金丝,也没有铁线。这类瓷片在窑址的废品堆里成层出现,一挖就是一片。

同叫哥窑,釉不一样,胎不一样,连裂纹的颜色都不一样。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二十多位专家在龙泉开了一场论证会,看了几年来的黑胎青瓷发掘材料,认定文献里那个哥窑就在龙泉。这个结论说得很稳,前面加了限定语:文献里的哥窑。至于库房里那批传世哥窑烧在哪,会上没有给出答案。

还有一条线索指向反方向。孔齐那本笔记里还记着一件事:有一年冬天,他在杭州市面上买到一只香鼎,卖家说是哥哥洞窑出的,胎质细,釉色润。当时就有识货的人犯疑,说近来这种哥哥窑跟古官窑太像,得仔细分辨。买家在杭州,货就一定是杭州烧的吗?他没说。

龙泉大窑村作坊

五、今天去龙泉,还能看到什么?

大窑村还在。坡上一段一段的窑址被围了起来,立着保护碑;路边的碎瓷从土里露出来,一层压一层,脚踩上去咯吱响。当地人管这条路叫瓷片路,走了几百年。下雨之后,碎片被冲得发亮,青的、灰的、带裂纹的,混在泥里。

烧窑的手艺也没断。二〇〇九年,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陶瓷类里就它一项——从陆深写下那段话到这一年,隔了四百七十年,够一个家族传十五六代。村里如今还有人在拉坯、上釉、守窑火。

而那些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哥窑,多半还挂着“传世”两个字。展签上写得出器形、尺寸、釉色,写不出窑口。你去问讲解员它烧在哪,得到的回答往往是一句:学术界还有争议。


大窑村后山那片坡上,碎瓷还在往外冒。八百年前的废品,今天被围在保护碑里面;八百年前卖得最贵的那几件,锁在玻璃柜里。两样东西本来出自同一双手,如今隔着一层玻璃。

窑早熄了,裂纹还在。

你去博物馆看瓷器,会留意展签上“窑口”那一栏吗?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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