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陕会馆修了136年,为什么偏偏缺了最先盖的那座楼?

山陕会馆修了136年,为什么偏偏缺了最先盖的那座楼?

这不是一座庙,是一群外乡商人在异乡立起来的门面。

社旗山陕会馆全景

一七五六年秋天,河南赊旗店,四百多家山西、陕西商号凑出八千零七十八两四钱四分银子,只为一件事——盖一座楼。木料是顺着江河运来的,一根一根拖上岸,木头上的水还没干。

赊旗店不是府,不是州,只是一个镇。镇上没有出过一个状元,也没有驻扎过一营兵,却要盖一座让过往官员抬头看的楼。这笔账,得从水里算起。

一、盖一座楼,为什么先要往楚地跑一趟?

一七五六年动土,到乾隆四十七年刻下这块碑,中间隔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一个壮年人熬成了老头,楼才立起来。慢不是因为缺钱。慢在别的地方,碑上写得很清楚。

「今首事诸君……各输其诚,各展所长,或识优而审其向背,或奖善而劝其募化,或效奔走取材于楚,泛江河而来宛郡,或周知四方,遍访匠师,集工锤之技于庙建。凡数阅寒暑,而百物备,五材具。」——《创建春秋楼碑记》,乾隆四十七年(一七八二年)

写这块碑的人叫郭兴贤,原任卫辉府乡县训导加一级,南安人。他在碑末把名字一个一个写清楚:撰文的自己、书丹的谢元龙、泐名的王特生,还有主持工程的李大相、王大卿。至于那些出钱最多、跑腿最远的商人,碑上统称「首事诸君」,一个名字也没留下。他们出钱、跑腿、陪笑脸,只换来这四个字。

楼盖起来的时候,镇上的人都去看。台基是两层的,台面上用青石和白云石方块交错铺砌,前头分出左、中、右三道路阶,阶边围着雕花石栏板和蟠龙望柱。楼上三重檐,琉璃歇山顶,面阔七间,进深六间。碑传和口碑都记它「高十丈十尺」,折下来三十五米上下——今天看,是十二层楼的高度。可一个镇子,凭什么撑得起这样一座楼?

二、一个水陆码头,凭什么让万里外的茶商掏钱?

赊旗店在潘河、赵河的汇口边上,两水合为唐河,南流进汉水。南方来的船到了这里就走不动了,货得全部起岸,换成骡马大车往北,走洛阳、过黄河,一路进山西。反过来,北方的皮货、药材、棉花也在这里下水装船。当地把这句话说得很干脆:北走汴洛,南船北马,总集百货。汉口那边是「金汉口」,这边就叫「银赊店」。

这个位置有多值钱,看捐银碑的背面就知道。碑阴密密麻麻刻着字号和数目,出得多的四百五十两,出得少的八百文铜钱。名单里夹着三个陌生的字号:大德玉、大泉玉、大升玉。有研究者指出,这三家是山西榆次常氏在恰克图做茶叶生意的铺子,而常氏第九代的常万达,就是靠这条万里茶路起的家。

知识卡片:恰克图在今天的蒙古国境内,清代是中俄陆路贸易的咽喉。茶叶从福建武夷山装船,溯汉水而上,到赊旗店起岸换骡马,再经山西、张家口北运,全程一万多里,走一趟要大半年。赊旗店正卡在这条路的转运点上。

门口那对铁旗杆也是个证明。通高十七点六米,单根重两万五千斤,一根一根铸出来,再用「分节拥土」的老法子接起来——土堆一节、铸一节、再往上堆。带头干的,是陕西华阴冶铸世家徐氏的后人徐忠孝。这一对旗杆花了三千两白银;按当时的行情,三两银子够一个八口之家吃一年。

「除公用外,独赢三千金。庙之壮丽不可有加,又不可折空入私。因铸铁旗杆两株……」——《赊旗镇山陕会馆铁旗杆碑记》

碑文的意思是:账上剩了三千两,会馆已经华丽到不能再加,这钱又不能分进谁的口袋,那就铸两根旗杆,立在门口给全镇人看。徐忠孝接下的,不只是三千两银子的活,是把徐家几代人的冶铸名声,钉在了所有人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旗杆立起来了,会馆也成了气候。可谁也没算到,这座楼只站了一百年。

霄汉铁旗杆与铁狮

三、楼墙厚柱粗,火烧不着,最后是一句什么话点着了它?

咸丰七年,捻军打进赊旗店。镇上筑着寨墙,平日号称固若金汤,这一年没守住。富户们带着细软往镇子最高的地方跑,跑进了春秋楼,上去之后把楼梯抽了,楼门从里头关死。楼太高,四面墙又厚,围着转了几圈,上不去。

有人搬来柴草堆在楼底下,点火。烧不起来。楼墙厚,柱子粗,木料是几千里外挑来的好料,火苗舔上去,只留下一片黑。

「要烧春秋楼,被子蘸桐油。」——赊旗镇一带流传至今的说法【民间传说】

说这话的是围在外面看热闹的本地人。他们平日受富户盘剥,此刻愿意出这个主意。攻楼的人听了,从镇上人家抱来棉被,从油行抬来几十桶桐油,把被子浸透,用铁丝一圈圈绑在柱子上,再点火。

柱子成了火龙,烧了七天七夜。

九十里外的南阳府,夜里能看见赊旗店上空的红。第八天早上,那座「半截插到天里头」的楼塌成一堆瓦砾。火灭之后,镇上的商人没有散。他们做的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四、十二年后重新动工,他们为什么先盖殿、不盖楼?

同治八年,会馆第二次动工。这一次先起的不是楼,是大拜殿:高三十三米,南北长四十五米,东西宽二十三米,耗银八万七千七百八十八两。有人按当时粮价折过一笔账,这笔钱够买九百五十万斤大米,抵得上五万多个农民一年的口粮。八万七千两,是一座镇子把几十年的流水全押了上去。

殿前的石牌坊是三座连着的,中间那座四柱三间,抱鼓石上刻「八爱图」——伯牙爱琴、陶潜爱菊,一个格子一个故事。牌坊正面的额上题着一句话:孟氏难言这浩然。牌坊底下是「九龙口」,九条青石盘龙首尾相接,层层叠压。殿里还嵌着两方碑,上面是慈禧太后写的「龙」和「虎」。

然后是一进一进往后盖。药王殿、马王殿、东西廊房、钟鼓楼、万人庭院,一进院子接一进院子。从乾隆二十一年动土,到光绪十八年收尾,前后一百三十六年,熬过六个皇帝。

只剩最后一进,空着。

那片台基他们没拆,原样留在那里。会馆里的碑把每一次捐资的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没记一句话:为什么不把这座楼重新盖起来。是钱不够,是水路已经不如从前,还是有意把这片火烧过的地方留给后人看——碑上没有一个字解释。那片台基,就这么空了一百多年。

春秋楼台基与关公铜像

五、今天走到最后一进院子,抬头能看见什么?

二〇〇五年,社旗全县筹资一百七十多万元,在这片台基上铸了一尊关公读《春秋》的铜像。铜像高六点八米,连着月台通高十二点三米,用了八点五吨黄铜。关公侧身扶案,左手捋髯,眼睛落在案上摊开的竹简上,身后立着一把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台基还是乾隆年间那块台基,台上的楼换成了一个人。

镇上那句顺口溜也还在:「赊店有个春秋楼,半截还在天里头。」说这话的人,多半没亲眼见过那座楼。楼到底有多高,如今只能靠这十四个字去想了。

会馆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九八八年第三批公布,现存建筑一百五十二间,门票四十元。从琉璃照壁进去,戏楼、石牌坊、大拜殿、大座殿一路走到底,最后就是那片台基。台阶还在,石头被扫得很干净,只是上面再没有楼门可以进。

楼没了,那句话还立着。

你老家有没有这种「只剩一句话」的地方——东西早没了,名字还被人天天念?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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