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爬到山东没了水,南旺一个农民把水劈成两半

大运河爬到山东没了水,南旺一个农民把水劈成两半

一条河能不能翻过山,取决于有没有人替它算准那几尺水头

明代南旺分水口全景

永乐九年春天,会通河挖通了,粮船却还是走不动。三百八十五里河道,河深一丈三尺、宽三丈二尺,该挖的都挖了。问题只有一个:水不够。

一、一个二品官,为什么要亲自去敲一个民夫的门?

主持这件事的是工部尚书宋礼,正二品,管全国的营缮河工。他调济南、兖州、青州十六万民夫,从这年二月干到入夏;袁家口到沙湾那一段,废弃元朝旧道,东移二十里另开新河。漕粮北运是营建北京的命脉,办砸了要掉脑袋。

旧志里只留下这一句:布衣微服,至汶上城东北,访白英与彩山之阴。(转引自山东省水利厅《白英》一文所引旧志)

被找的人叫白英,字节之,那一年四十八岁,住在彩山背后的白家店村,以耕稼为业,早年也受人聘去设过教。他在运河上还兼着一份差事:沿线每隔一段设庐舍,派民夫养护河闸,每十名民夫设一个头目,名目就叫“老人”。白英是汶上段的老人之一——他管十个人的工、十个人的饭、十个人的生死。

他在这条河边长大,也在这条河上做过河工,知道哪一段水走得急、哪一段滞住不动。此后十来年,他把汶上、东平、宁阳、兖州、泰安二十多个州县的地势水情走了一遍,看水从哪里来、在哪里分流、一年四季差多少。旧志给他的评语只有八个字:博学有守,不求闻达。

所以当宋礼把难处说完,他没有先谈这条河。他谈的是水该从哪里来。

二、河凿了三十六年,元朝为什么还是让粮船走海路?

会通河是一条越岭运河。从济宁往北到临清,河道要翻过山东的丘陵,一截一截往上爬。全线最高的一点在汶上南旺,比济宁高出三米多——水到了这里,得分成南北两股,哪一头少一股,那一头的船就搁在泥里。南旺若是供不上水,前面挖得再宽再深也只是白费力气。

知识卡片:水脊,指运河全线高程最高的一段河床。船到此处如翻山脊,水须自两侧分流,故又称“分水脊”。会通河的水脊在汶上南旺,不在济宁。

元朝人不是没试过。这段河他们前后凿了三十六年——一个人从出生过到三十多岁,河还没通。沿线又修起三十多座闸坝,一闸一闸把水位垫上去。可他们把分水的地方选在济宁附近的会源闸:那里河面宽、看着像个枢纽,却不是全线最高点。水只往低处走,从那里往北引,引不动。

终元一代,漕粮北运主要靠海路。河修成了,问题没解决。到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河南原武决口,水漫过曹州、梁山,会通河淤了四百多里,济宁到临清干脆断航。永乐年间营建北京,一根木料、一石米粮都要从东南来,这条河就非通不可了。

白英的诊断只有两句:毛病不在河窄,也不在闸少,在分水的地方选错了;更要紧的是,就算地方选对,这点水也不够分。

南旺分水石拨细节

三、把一条河抬到比济宁高3米的台地上,他凭什么敢?

他的第一步,不在运河上。大汶河自东向西流,到东平境内被两座山夹住:南岸紧贴松山之麓,往北五里是龙山,中间只留一道河槽。白英看中的是南城村这一段——这里的坝址高程,比南旺还高出十三米。只要在此处把汶水拦腰截住,水就能自己顺着坡,一路往南旺流。

永乐九年二月,戴村坝动工。两千五百米长,全部用木桩打进河床,桩间填土,一层一层夯起来——不是石坝,是一座横截大汶河的木桩土坝。汶水原来东流归海的老路被堵死,水只能掉头往南。

代价压在同一批人身上。济南、兖州、青州调来的民夫站在齐膝的泥里打桩,桩要打到硬层,土要夯到不渗水。汶水一改道,东平一带的湖、泉、沟渠全跟着变,原先往东流的水,从此听朝廷调度。一个县的水系,就这样被一纸工图改写。

接着要新挖一条河。从戴村往南,穿过平地,一直挖到南旺,将近九十公里,叫小汶河。它不借任何旧河道,是硬生生开出来的,唯一的作用就是把汶水送到全线最高那一点。水终于到了南旺,可到了南旺才发现,最难的还不是把水弄上来。

四、水在河底被一块石头劈开,那块石头是谁摆的?

南旺是一个丁字口。小汶河自东而来,一头撞进南北向的大运河,两股水在这里顶住,急流直冲西岸。水太急,岸要垮;水太散,船要搁。这不是修一座坝能了事的地方,得让水在同一个点上,按需要的比例分成两股。

先砌岸。在交汇处筑一道近三百米长的石护岸,把冲势卸掉,让水贴着自己的走向拐弯。再在河底埋一样东西:一块鱼脊形的条石,脊背朝上,两头尖、中间厚,行话叫石拨。

水撞上那道石脊,自己就分成了两股。

分寸全在这块石头上。石拨的形状、方向、位置,改一点,南北的水就多一分少一分;水大时让它偏,水小时让它正。再往两头,南到沽头、北至临清,改建三十八座闸坝,一段一段把水节住。明清两代走会通河的漕船,都得看南旺的水色:水大放闸,水小闭闸,一船一船地过。

永乐十七年,戴村坝与南旺分水的工程完竣。白英随宋礼进京复命,走到德州,人就不行了。旧志记他一路劳苦憔悴,到德州呕血而死(大意转述),五十六岁。

他没能走进北京城。

今日戴村坝黄昏

五、他死后被封成了神,可那块分水的石头今天还在不在?

白英活着的身份是民夫头目,死后却被封了神。朝廷封他“功漕神”,在彩山村为他立祠,赐祭田五百多亩,子孙守祠奉祀。正德年间,南旺的运河右岸又建起宋公祠、白公祠和分水龙王庙——尚书一间祠,农民一间祠,都立在分水口的岸上。万历二十五年,工部主事胡缵为他撰《白英老人祠记》,留下两句评语:天下无二老,泉河第一功。

清朝对他更客气。康熙南巡六次,都在南旺分水口留下了诗;乾隆封他“永济神”,光绪封他“白大王”。一个没有品级的老人,最后成了管一条河的神。而这套工程本身,也一直用到清末漕运停摆为止。

今天的南旺还留着那片建筑群,占地五万六千多平方米。戴村坝更没闲着:万历年间起改砌石坝,清代一百八十三年间整修过八次,二〇〇一年八月一日乱石坝段被洪水冲垮,二〇〇二到二〇〇五年修复。二〇一四年,大运河整体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只有一件事到今天也没定论:南旺的水究竟几几分。谚语有“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一说,旧记载里也有写成“三分朝天子,七分下江南”的,后来的实地测量又给出接近六比四的结果——史无定论。


现在去汶上南旺,分水口的闸座还在,石驳岸的棱角早被水磨圆,龙王庙的台基高出河床一大截。河底能看见当年砌下的石块,一块压着一块,缝里灌着白灰。

水还在流,摆石头的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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