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运粮十斗只剩八斗,刘晏为什么还给船厂加钱?

唐朝运粮十斗只剩八斗,刘晏为什么还给船厂加钱?

所有人都说他算错了账,他算的是另一本。

唐代扬州扬子江边造船场

广德二年秋,汴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木屑——前头刚有一艘漕船撞散了架。押船的兵卒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捞粮袋,捞上来的袋子泡得发胀,倒出来一半是沙。岸上的军将蹲着不说话,他知道这一船的账,最后要算在自己头上。那艘船的船帮上,还钉着一块补过的旧疤。

一、一斛粮运到长安,为什么只剩八斗?

长安在关中,八百里秦川看着富庶,其实养不起一座都城。唐朝前期的皇帝不止一次带着百官东去洛阳,就为了吃饭——这不是传闻,是正史里写得明明白白的窘迫。往长安送粮,走陆路要用车,一车装不了多少,押运的人要吃、牲口要嚼,路上先消耗掉大半。剩下唯一的路,是水。

可这条水路的账,唐朝人自己算过,算得很难看。一斛是十斗,难看到什么地步?史书把这个标准写在了最前面:

先是,运关东谷入长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则为成劳,受优赏。——《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六

沉掉的那两斗,不是被谁吃了,是沉在三门峡的礁石底下。船到那里要靠人拉,几十个纤夫赤着上身,绳子勒进肩窝,喊一声号子挪一步;拉不上去,船就横过来,撞在石头上散架。刘晏自己走了一趟这条水路,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加船。

二、同一条河,他为什么要拆成四段?

船是有脾气的。江里走得动的船,肚子深、吃水重,进了黄河顶不住激流;能扛住黄河的船,进了汴河又嫌太笨,一遇浅滩就搁住,得几十个人下水去推。硬要一艘船从头跑到尾,结果是每一条水都跑不好,还得一路修、一路沉。这个问题,此前没人解得开。

晏以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教漕卒,江船达扬州,汴船达河阴,河船达渭口,渭船达太仓,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自是每岁运谷或至百馀万斛,无斗升沉覆者。——《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六

知识卡片:「纲」是漕运的编组单位。十艘船为一纲,由军将统领;一纲连运十次不出差错,才给酬劳。唐代的漕粮,就是这样一纲一纲往北送的。

船也得重造。他在扬子设了十个船场,沿着江岸一排排铺开,锯末和桐油的味道几个月不散。造的是「歇艎支江船」,平底,两千艘,一艘装一千斛。船板要厚,板缝里塞麻絮、抹桐油灰,方头铁钉一颗一颗砸进去。这种船不好看,走得也慢,但能贴着浅水走,搁住了还好拖。

几年之后,关中的粮仓不再空着。秋收一过,仓门口重新排起长队,斗和斛一担一担往里倒,仓吏在门边支一张小桌,用筹子记数,一仓装满了就换下一仓。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把眼睛盯在了船场的账上——那里有一笔钱,多得不合常理。

唐代漕船船板与铁钉特写

三、每艘船都多给钱,满朝为什么都说他傻?

扬子十个船场,每造一艘船,官家给一千缗。装钱的箱子抬进船场,要在门口卸半天。船场的场头第一次听到这个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造了半辈子船,没见过官家这样给钱。他抬头看江面,十座船场的木架一字排开,像十副还没上肉的骨头。

于是弹章上来了。主事的官吏抱着一摞账本到他面前,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某一页停住,抬头看他。他没看账,只问了一句:船场开了几年?

对面答不上来。唐朝此前没有过十个官营船场同时开工的先例,谁也不知道十年之后下水的那批船,会是什么样子。刘晏知道。

四、五十年后的船会变薄,他凭什么现在就敢说?

刘晏说了那段话。这段话后来被抄进史书,又被人抄进笔记,一千多年里不断有人翻出来引用:

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先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牢矣。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安能久行乎!异日必有患吾所给多而减之者;减半以下犹可也,过此则不能运矣。」——《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六

他保的不是账面的平,是干活的人手头不紧。船场刚开,管事的、记账的、抡锤的、熬桐油的,一大群人挤在江边。要是每一文钱都抠到骨头,他们自会从别处找补:少抹一道灰缝,换一批薄板,铁钉敲得浅一点。船下水那天,看不出来;装两趟粮,才慢慢渗水。

知识卡片:「缗」本是串钱用的绳,后来成了钱的单位。一缗就是一千文铜钱,也叫一贯。一千缗,是一百万文。

多年以后,账房里的算盘又响了一回。

后来的事,史书只用一句话就交代完了:

其后五十年,有司果减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计费而给之,无复羡馀,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六

他当年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可这些话一句一句应验的时候,他早已不在了。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后来等来的不是船,是另一件事。

今日扬州古运河货船过闸

五、今天的运河上,还留着他分的那四段吗?

建中元年二月,他被罢去转运、盐铁等使,贬为忠州刺史。七月,荆南节度使庾准按宰相杨炎的意思上奏,说他在忠州写信给朱泚求营救,又召募州兵、想抗拒朝命。德宗派宦官赶到忠州,把他缢死,随后才下诏赐死。忠州在长江边上,七月里潮热,蝉声不停。那一年,他六十五岁。

《资治通鉴》给这件事的收尾,只有四个字:「天下冤之。」没有辩解,也没有平反的记载,就这四个字。

人没了,办法却留了下来。宋朝人把这套办法叫做「转般」,还给它定了章程:哪一段用哪种船,哪一处设仓,粮到了仓里怎么交、怎么记,一条条写成条文。此后一千年,这条水路上的粮,大体都这么走。船户换了,仓吏换了,规矩没换;名字是新起的,账还是他那一本。

今天从扬州往北,过邵伯、过高邮,河面上的货船还在排队过闸。闸室的水一寸一寸落下去,船跟着沉;闸门开,船再往前走,人字门一合一开,水声闷闷的。石壁上长着青苔,岸上是柳树,堤上有人在晨练,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

水路没变,只是没人记得算账的那个人。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处「老办法比新办法更管用」的老渠、老闸、老码头?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标签:地名故事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