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霞客最后一次出门,为什么先往船上扛了一把铁锹?
有些路,走的时候就知道回不来

中国历史上走过远路的人不少,张骞出使、玄奘取经、耶律楚材随军西行,身后都站着一个朝廷。只有一个人是自己掏钱、自己找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他最后一次出门,家里已经没什么可卖了。
一、他出门那天,家里为什么没人拦?
崇祯九年(1636)九月十九日清早,江阴南阳岐村的胜水桥下停着一条船。上船的人五十一岁,穿一身粗布,背一只布包,脚上是麻鞋。岸边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觉得这趟出门有什么特别——这样的出门,他已经出了三十年,够一个婴儿长到娶妻生子。
这次不一样的是行李。除了换洗衣裳、笔墨和几册空白的册页,他还带了一把铁锹,木柄磨得发亮,铁口已经有锈。东西不多,一把锹占的地方最大。一把锹能干什么,他没说,同行的人也没问。
他不考科举。祖上在科场上栽过一次大跟头——弘治十二年的那场科场案,把徐经和唐寅一起卷了进去,徐家的功名路从此断了。到徐弘祖这一辈,书照读,考试不去。母亲王氏没有拦他,墓志铭里记着她当时说的话。
母王夫人勉之曰:“志在四方,男子事也。不过稽远近,计岁月,往返如期,岂令儿以藩中雉、辕下驹坐困为?”遂为制远游冠,以壮其行色。——【原文引用·陈函辉《徐霞客墓志铭》】
天启五年,母亲去世。他在家守了三年丧,之后才把话说白:“昔人以母在,此身未可许人也;今不可许之山水乎?”守孝的日子一满,他就再没有停下来过。
所以崇祯九年那个早上并不特别。特别的是这一次要走的西南,他一次也没去过。
二、船停在湘江边,为什么连一件衣服都没剩下?
同行两个人。一个是南京破寺里的和尚,法号静闻,刺破手指,用血抄了一部《法华经》,要送到云南鸡足山的迦叶道场去。另一个是仆人顾行。三个人,一条船,从浙江进江西,再入湖南,盘缠是徐家自己的。
钱从来不是朝廷给的。三十年里,他靠投宿寺庙、靠沿途熟人借几两银子走过来,路上花一文,少一文。这一趟带出来的,是最后一笔。
崇祯十年(1637)二月十一日,船泊在湖南衡阳新塘站上游的对岸。那晚月色很好,他在枕上还写了两句诗。二更天,岸上忽然响起哭声,像孩子,又像女人。静闻守戒极严,吐一口唾沫都要上岸,不肯沾水;他听不下去,涉水过去问——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说主人酗酒打他,才逃出来的。
静闻回船不到片刻,盗就上来了。
“静闻、顾仆与艾、石主仆,或赤身,或拥被,俱逼聚一处。贼前从中舱,后破后门,前后刀戟乱戳。”——【原文引用·《徐霞客游记·楚游日记》】
他是从篷缝里翻进江里的,脚被竹纤绊住,连人带篷倒扣下去,先撞到江底,耳鼻灌了一口水。水只到腰。他逆着水走到邻船,被人用被子裹住。回头再看自己那条船,火光把半边江面照得发红。
天亮清点:盘缠没了,衣裳没了,静闻背上挨了一刀。他后来在日记里写,乱刃之下赤着身子,身上竟一处也没被戳到,算是天幸。路还有三千多里。

三、和尚死在半路,他为什么还要往西走?
静闻的伤一直没好。撑到广西南宁,住进崇善寺,就再没起来。徐霞客把他安置在寺里,自己去左近看山水,回来时人已经凉了。寺里的僧人替他收了尸,骨殖装了匣。钱没有了,同伴死了,前头是瘴气、蛮荒和没有路。同船逃出来的人、当地认得的熟人,都劝他止步:能活着回去已经是运气。他没有听。
“霞客谓:‘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原文引用·陈函辉《徐霞客墓志铭》】
那把铁锹,是为这句话带的。
他向熟人借了几两银子,把静闻的骨殖包好,背在背上,重新上路。过洞庭,上衡山,钻蜀道,登峨眉,一直北到松潘。同行的仆人顾行陪了他三年多,最后也走了。剩下他一个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和尚。
他答应过要把人送到鸡足山。这句话,还没兑现。
四、把骨殖放下之后,他为什么还不回家?
丽江土知府木增听说他到了,出城迎接,礼数极恭。到昆明,黔国公沐家也以客礼相待,看中他随身带的一块奇树虬根,想用重金买。他笑着推了——“即非赵璧,吾自适吾意耳,岂假十五城乎?”
鸡足山在宾川。山上那座迦叶道场,是静闻要走这一趟的全部理由。徐霞客在寺里把背了一路的骨殖放下来,掘土,安葬,请人写了塔铭。墓志铭记这件事,只用了一句:“遂窆静闻骨于迦叶道场。”
知识卡片:鸡足山在云南宾川,相传是佛陀大弟子迦叶入定之处,所以山上的寺院称“迦叶道场”。静闻要送的那部血书经,就是送到这里。
他答应过的事,做到了。
然后他没有回家。从鸡足山西出石门关,一路往北,到昆仑,看星宿海。他给朋友写信说:江不是从岷山来的,河也不是从天上来的。回来写成《溯江纪源》,把《禹贡》“岷山导江”那句话翻了过来。他到底有没有亲眼见到星宿海,今天还有争议:墓志铭说他到了,可传世的《游记》是残本,那几天的日记没留下来。史无定论。
往回走的时候,他五十三岁,脚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五、脚废了以后,是谁把他抬回来的?
病是在滇南发的。两条腿先是肿,后来站不起来,最后连路都不能走。木增派了八个纳西族汉子,用滑竿抬他下山,抬了一百五十天到湖北,再换船,六天后到镇江,转进运河。到家时是六月。
他躺在床上,把一路的日记翻了一遍。那些字大多是夜里就着火把写的——走到哪,就在破墙下、枯树边记完再睡。有人来看他,问这一趟值不值。他答了一段话,被写进了墓志铭。
“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元耶律楚材衔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屦,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原文引用·陈函辉《徐霞客墓志铭》】
他死的时候,那部书还没有名字。
崇祯十四年(1641)正月,他死在江阴家里。留下的日记由后人编成书,就是《徐霞客游记》。今天去江阴徐霞客镇南阳岐村,老宅还在:三进院子,天井东侧一株罗汉松,是他亲手栽的,四百多年了;故居西南百米,晴山堂的墙上嵌着七十六块石刻。
二〇一一年起,五月十九日成了中国旅游日。这个日子不是随手挑的——《徐霞客游记》第一篇《游天台山日记》,开篇第一句就落在那一天。
桥面的石头被三百多年的脚底板磨得发亮。从天井往上看,那棵罗汉松的枝子还压在东墙上。
桥还在,走的人早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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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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