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熹跟陆九渊吵翻六年,为什么还请他来白鹿洞讲课?
有些争论没有输赢,只有谁肯先把门打开

淳熙八年二月,庐山五老峰下,白鹿洞书院新修的讲堂里坐满了人。朱熹把主位让了出来,自己坐到旁边。走上讲台的那个人,按规矩本该坐在他对面。
那一年朱熹五十一岁,任南康军知军;来的人叫陆九渊,四十二岁,从金溪赶了几百里路。两人都是当时最能讲道理的人,也正好是最不肯让对方的两个人。要弄明白这个座次,得把六年前的旧账翻出来。
一、三天的辩论没分出胜负,六年后他先递了话
淳熙二年,吕祖谦从婺州赶到福建崇安,在朱熹家里住了些日子。临走时他把朱熹一路拉到信州鹅湖寺,要做一件事:让朱熹和陆九龄、陆九渊兄弟当面把话说清楚。那时两人门下各有几十号弟子,一个讲“格物穷理”,一个讲“先立乎其大者”,平时书信往来就已火星四溅。
鹅湖寺里辩了三天。议题听上去很虚——为学之方;落到地上却很硬:一个读书人到底该先博览群书,还是先把自己那颗心擦干净。
朱熹的意思是“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书要先读宽,再收到一处;陆九渊的意思是“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心先立住,书才有用。三天下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史书只留下一句很平的话:“论辩所学,多不合。”
散场时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此后六年却一直通信。朱熹在给吕祖谦的信里评陆九渊,说他的规模“终在”,末了还是加了一句“其好处自不可掩覆,可敬服也”。
可敬服,不等于认同。所以淳熙八年那封帖子递出去的时候,连朱熹自己的学生都觉得蹊跷——先生这是要请人来砸自己的场子?
二、书院荒了一百二十五年,他先得把房子修起来
要读懂这封帖子,得先看看白鹿洞当时是什么模样。唐代这里只是一个人读书的地方:洛阳人李渤和哥哥李涉在五老峰下结庐,李渤养了一头白鹿,走到哪跟到哪,乡里就叫他“白鹿先生”。他住的那道山坳四面回合,从高处看像个洞,白鹿洞的名字就这么落下来了。
南唐升元四年,朝廷在这里设“庐山国学”,派国子监九经李善道做洞主,规格与金陵国子监相齐。宋初江州人又在旧址上建起学馆;太平兴国年间,宋太宗赐下国子监印本《九经》。那是白鹿洞最风光的年月。皇祐末年,兵火烧来,书院毁了。此后一百二十五年——够一个人活到抱孙子——这里只剩下荒草、断碑,一块被雨水泡黑的地基。
淳熙六年,朱熹到南康军上任。军治在星子,离白鹿洞十二公里。他到任不久就去看了一趟,旧志记他当时的反应,是八个字:“惕然心伤,喟然叹息”。
知识卡片:“洞主”不是官。南唐以后,书院主持人称洞主,也叫山长,由地方长官或士绅延请,管教学、管学田、管院舍修缮,俸禄常从学田租米里出。朱熹修白鹿洞时,这个位置由他自己兼着。
修房子要钱。他上状子请修,把军里能挪的钱挪出来,又置下建昌东源庄的田做学田,租米用来养学生、请先生。到淳熙七年,讲堂、斋舍一共起来二十多间。他还请吕祖谦写了一篇《白鹿洞书院记》,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
房子有了,田有了,学规也写了。可一所书院如果只是房子加田,它跟一座祠堂有什么区别?

三、房子修好了,他却在一年后要走了
淳熙七年,朱熹写下《白鹿洞书院揭示》。全文只有百余字,分五段:五教之目、为学之序、修身之要、处事之要、接物之要。古怪的地方在于,这一百多个字里没有一句提科举,也没有一句提功名。更麻烦的是时间。淳熙八年闰三月,他在南康军的任期满了,按例要离任。书院刚起来一年多,学规刚贴上墙,人就得走。
一所书院真正的根基不是屋瓦,是有没有人在这里讲过让人记住的话。朱熹手里恰好有一个人选,而这个人,正是六年前跟他吵得最凶的那位。
那时的学界并不流行这种做法。讲学有门户,书院有师承,请一个主张相反的人登堂,等于把自己的学生送到别人嘴边。弟子的疑问没有留下来,留下来的只有那一天讲堂里的座次。
淳熙八年二月十日,丁亥。陆九渊带着六个学生,走进了白鹿洞的讲堂。
四、讲的是“义”与“利”,为什么满座的人抬不起头?
陆九渊挑的题目只有十个字,是《论语》里的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没有从训诂讲起,也没有先分辨字义,开口就把这句话按到了在座每个人身上。
“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于义;所习在义,斯喻于义矣。志乎利,则所习者必在于利;所习在利,斯喻于利矣。故学者之志不可不辨也。”——陆九渊《白鹿洞书堂讲义》【原文引用】
接着他把话头转向了科举。他说科举取士已经很久,名儒巨公都从这里出来,今天的读书人免不了走这条路;可考场上的得失,只看文章技巧和考官的好恶,本来分不出君子小人。麻烦在于世人把这当成了唯一标准,一头扎进去出不来,读的虽是圣贤书,志之所向却和圣贤背道而驰。
再往上推一层:做了官,比的又是官阶高低、俸禄厚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把心力放在国事和民间疾苦上?
“今人只读书便是为利,如取解后又要得官,得官后又要改官,自少至老,自顶至踵,无非为利。”——朱熹后来对门人杨道夫复述陆九渊这一场,末了评一句“说得来痛快,至有流涕者”。【原文引用·《朱子语类》】
朱熹坐在下面听完了。他当场说了一句话:“熹当与诸生共守,以无忘陆先生之训。”意思是,我该和学生们一起守住这些话,别忘了陆先生的教诲。这话记在门人的记述里,口气不像客套,像是认账。更出人意料的还在后面。他让人把讲义刻上石,自己写了一篇跋附在后头。
“淳熙辛丑春二月,陆兄子静来自金溪……十日丁亥,熹率僚友诸生,与俱至于白鹿书堂,请得一言以警学者。子静既不鄙而惠许之。至其所以发明敷畅,则又恳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盖听者莫不竦然动心焉。熹犹惧其久而或忘之也,复请子静笔之于简,而受藏之。”——朱熹《跋金溪陆主簿白鹿洞书堂讲义后》【原文引用】
他把对手的字,刻在了自己的墙上。
两个多月后,朱熹离开南康。这块石头留了下来。

五、刻他的字,到底图什么?
把对手的文章刻在自家书院墙上,朱熹图什么?从他后来的做法看,答案很实在:他要的不是一家之言,是一所书院容得下争论。他走之后,书院照旧开门,讲学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两种学问在这里并行,谁也没有把谁赶出去。
《揭示》的运气比那块碑好。淳祐元年,宋理宗把它手书一遍赐给太学;此后元、明、清三朝沿袭,各地书院照抄。它还传到朝鲜半岛、日本、越南,有些学校至今拿它当校训。那块原碑没能留下来。今天立在白鹿洞书院东碑廊里的,是明嘉靖年间重刻的《二贤洞教》碑。“二贤”两个字,把两个吵过架的人放在同一块石头上。
吵架是三天的事,刻石是几百年的事。
至于那天讲堂里坐了多少人、讲了多久,没有留下记载。史书给了结果,没给现场。白鹿洞从此保存下来的,也不是谁胜谁负,而是一次没有把人赶走的讲学。
今天去庐山五老峰东南麓的白鹿洞书院,贯道溪仍从院前绕过,溪上有枕流、濯缨两座小桥;朱子祠里挂着康熙写的“学达性天”匾;再往里走,一道石拱券的洞里卧着明代凿的石鹿,鹿角和脊背被摸得发亮。
唐末诗人王贞白在这里读书时写过两句诗,后来成了人人会念的话:“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白鹿早不在了,溪水还在流。
你上学时有没有遇到过一位观点跟你完全不同、你却还是愿意听他讲课的老师?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热门文章
镇远:一水分两城的千年回响
泸定桥:大渡河上十三根铁链铸就的铁血丰碑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大阳古镇:从阳阿故县走出的“煤铁之乡”与“飞燕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