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在明朝就进了宫,为什么到2015年才当上主粮?

土豆在明朝就进了宫,为什么到2015年才当上主粮?

它埋在地下,名字换了一路,位子却一直没动

清代官员在云南坡地挖马铃薯

道光二十五年秋天,云南往北的官道上,一顶轿子忽然停了。轿里的人下来,把袍角往腰里一掖,蹲到路边刚刨过的地里,伸手去抠土。

他叫吴其濬,刚从云南巡抚的位子上调去山西。按规矩,这种调任要赶路,他走得很慢——见一棵没见过的草要停,见一块没见过的地也要停。随行的家人早就习惯了:从湖南到云南,每到一省,他头一件事不是查账册,是看田,看渠,看山坡上谁家在挖什么。

一个状元,蹲在泥里。

一、一省巡抚,为什么蹲在田里挖一颗土疙瘩?

那天的土是红的,抠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洗过三遍还留着印。他手里那颗东西只有拳头大,皮上裹着湿泥,一圈一圈的芽眼,深的浅的,像被人用指甲掐过。地里还有没刨净的,翻出来滚在垄沟边,被日头晒得发青。

本地人管它叫“洋芋”。一个“洋”字,把来历说明白了:它不是这块地里长了几百年的老住户,是漂洋过海来的。

他把这颗东西托在掌心翻了个面,问的却不是能不能吃。他问的是:这东西在你们这儿叫什么,什么时候下种,一亩能收多少,荒年顶不顶饿。问完,他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坐在田埂上画,先画根,再画叶,最后画切开的那一半。

一个封疆大吏,蹲在别人家的地里,替一颗沾泥的块茎画遗像。他要弄明白的是:这东西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凭什么在山区成了人最后一口气。

二、它进过明朝皇帝的膳单,为什么没人肯叫它“粮食”?

其实它进宫,比很多人想的早。明末吕毖的《明宫史》里,把正月里各处的时鲜一样一样列了出来:

【原文引用·明末吕毖《明宫史》卷四《饮食好尚·正月》】“辽东之松子,蓟北之黄花、金针,都中之山药、土豆,南都之苔菜、糟笋……”

这一行字至少说明一件事:明朝末年,北京城里已经有人把它当稀罕物往宫里送。至于这里的“土豆”是不是今天这颗,学界还有保留——多数研究认为就是,但没人敢把话说死。

真正给它定下名字的,是六十来年后福建的一部县志。康熙三十九年,松溪县把它收进“物产”,还描了一遍长相:

【原文引用·康熙三十九年(1700)《松溪县志·物产》】“形有大小,略如铃子,色黑而圆,味苦甘。”——“马铃薯”三个字,第一次落到纸上。

这个名字也乱。广东人叫薯仔,闽南一带还叫过荷兰薯、爪哇薯,名字里带着它登陆的那条海路;北方人叫土豆,云贵叫洋芋。同一样东西,走了几千里,换了几张脸。

名字有了,位子却没有。翻这一时期的方志,它几乎都被塞在“蔬”里:松溪县志把它记在“物产”底下,跟芥菜、萝卜排在一处,没有一个地方肯把它写进“谷”。

知识卡片:中国传统把稻、黍、稷、麦、菽合称“五谷”。进了“谷”的,才上田赋册,才有粮价、粮税、粮仓;归在“蔬”里的,只是菜园子里的一样东西。

这不是小事。粮有粮的册子,菜只有菜市。一样东西被写进“蔬”,它再能填肚子,官府的账本上也只是一盘菜:不收它的税,也不替它留仓储。

可有意思的是,偏偏是在这些“不算粮”的地方,它救的命最多。

线装书、毛笔与篮中马铃薯特写

三、稻子不结、麦子不熟的地方,人靠什么活?

明清两代,人口翻着番往上走,平坝的田不够分,人往山上搬。搬到一定高度,稻子灌不上浆,麦子一场霜就空壳。山越往上越薄,石头比土多,一锄头下去只听响。

土豆不怕这个。生长期短,耐寒,地薄也认,石头缝里都能结。同一块坡地,稻子打三四百斤,它能刨一两千斤——在饿肚子的人眼里,这个差额就是一条命。

但它身上带着一样要命的东西。见了光就变绿,存久了就发芽,芽眼和青皮里含着一种毒,平常水煮煮不掉。吃下去先是嘴麻,接着恶心、呕吐,重的能要人命。

荒年里,麻也得吃。

山里人于是攒出一整套办法:挖深窖,把薯埋进不见光的干土里;吃之前把芽眼剜净,皮削厚一层;下锅多煮,汤撇掉不倒回锅里。这些办法不上书,一代人教一代人,靠的是吃过亏。

可它越是这么救急,越是坐不上正席:饿的时候想起它,饱了就忘;荒年靠它活命,丰年拿它喂猪。真正替它说话的,不是天天吃它的人,是一个从北京来的官。

四、一个状元,为什么给一颗土豆画了像?

吴其濬不是寻常官吏。嘉庆二十二年,他中了状元——整个清朝二百六十八年,河南只出过他一个。官也做得极大:湖南、云南、浙江、福建、山西,一省一省地挪,在云南还署过云贵总督,当时的说法叫“宦迹半天下”。

怪就怪在这里。别人做官,看的是钱粮刑名;他做官,看的是草。每到一个省,他都要找山民、药铺、菜园子,问一样东西长什么样、几月开花、根底下结什么,问完就画,画完再核。在云南他还下过矿洞,后来写成《滇南矿厂图略》——一个巡抚,站在矿工背后看人家怎么淘洗。

道光年间,他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写成《植物名实图考》,三十八卷,一千七百一十四种。卷六“蔬类”里,他给“阳芋”单独立了一条:

【大意转述·《植物名实图考》卷六《蔬类》“阳芋”条】说贵州、云南有这种东西,根下结圆实的块,大的像拳头,小的像蛋,味甘,可以充饥;又说山西人管它叫“山药蛋”。条目之后,附了一张全图。

那张图,是中国第一幅画得准确的土豆图。根、茎、叶、块茎,一样一样摊在纸上,连芽眼的深浅都点了出来。

他给一颗土豆,争到了一页纸。

他没等到书印出来。道光二十六年腊月,他死在河南固始的老宅里,那是 1847 年 1 月。第二年,也就是道光二十八年,这部书才由陆应谷校刊行世。

从 1700 年县志上那三个字,到 1848 年书上这张图,中间隔了一百四十八年。可惜这一页纸,只把它写进了“蔬类”,没能把它挪到“谷”里。

山村黄昏老人与孩子分食烤洋芋

五、等了三百年,它为什么还是坐在“菜”的位置上?

第二个名分,来得更晚。2015 年 1 月 6 日,北京开了一场“马铃薯主粮化发展战略研讨会”,农业部副部长余欣荣在会上讲,要让它逐渐成为水稻、小麦、玉米之后的第四大主粮。从 1848 年那张图,到“主粮”两个字落地,又过了一百六十七年。

难在哪儿?难在中国人的一顿饭是有形状的:馒头、面条、米饭,一样一样都有模子。土豆蒸熟压成泥,做不成那个形状;它又不禁存,窖里放一冬,开春就发芽。于是它一直待在菜市场,不进粮店。

但在地里,它早就说了算。今天中国是世界上种马铃薯最多、产量最大的国家。云南昭通、贵州威宁、甘肃定西,一亩坡地一季洋芋,就是一家人一年的油盐钱;孩子开学的书本费,也在这堆土疙瘩里。

这颗从南美安第斯山出来的块茎,绕了半个地球,最后在中国的山坡上落了脚,按自己的节气一年一年地长。

今天去云南昭通,秋后还有人在地头拢一堆火,把刚刨的洋芋连皮烧,烧到皮黑,掰开热气冲脸,撒一点盐就是一顿。河南固始县城南的汪棚镇大皮村,吴其濬的墓还在,1986 年被列为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里的故居和吴氏世大夫祠,2000 年作为它的附属文物一并公布。

一页纸,比一亩地管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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