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封铁塔的前身是座木塔,匠人为什么故意把它造斜了?
手艺再精,也只算得着看得见的那样东西

端拱二年,开封开宝寺福胜院的脚手架撤了下来。底下仰头的人先愣住——塔是斜的,肉眼就看得出来,不用尺子。监造它的匠人叫喻皓,浙东人,一辈子只干造塔这一件事。他抬头看了看,说了一句话,让围在底下的人一时没法接。
「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势倾西北。人怪而问之,皓曰:『京师地平无山,而多西北风,吹之不百年,当正也。』」——欧阳修《归田录》【原文引用】
一、塔是斜的,他为什么说正好?
这话当时听着像推脱。塔是替佛舍利盖的,规制在京师诸塔里算最高的一档,歪了就是歪了。仰头的人里有僧侣,有从两浙、江南抽来的工匠,也有画工。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歪掉的轮廓,听见的是一句当天谁也验不了的话。
知识卡片:都料匠,唐宋时对营造工程总管的称呼,管设计、算料、指挥施工,是工匠里的头,不是官。喻皓在杭州就做过都料匠,人称「喻都料」。他的名字在宋人笔下写法不一,欧阳修写「预浩」,沈括写「喻皓」,指的是同一个人。
他的底气不是嘴硬。欧阳修给他下的评语极重:「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至今木工皆以喻都料为法。」一个匠人能让同行拿他的做法当标准,靠的不是手快,是算得准。他后来把这辈子的手法写成三卷《木经》,书已经失传,只在沈括笔下留下片段;北宋官修的《营造法式》,还从里头取过东西。
要弄明白他凭什么敢下这个判断,得先回到杭州。那一年,另一座塔出了毛病,满城匠人束手,最后把话说开的,是他隔着一座城递过去的一句。
二、杭州那座塔晃得人站不住,为什么一支金钗就治好了?
那是吴越国还没有纳土的时候。钱氏几代君主信佛,杭州一带寺塔一座接一座地起,造塔的匠人不缺活干,缺的是能把塔造稳的人。梵天寺起了一座木塔,刚盖到两三层,钱王登上去,觉得塔身在晃。督造的匠师说,是还没铺瓦、上头太轻的缘故。瓦铺上去了,塔照旧晃。
匠师没辙,又不敢直接去问喻皓——同行之间,问手艺等于认输。最后他把这件事交给了家里的女人。
「无可奈何,密使其妻见喻皓之妻,贻以金钗,问塔动之因。皓笑曰:『此易耳,但逐层布板讫,便实钉之,则不动矣。』」——沈括《梦溪笔谈》【原文引用】
一句「此易耳」,人没到场,塔也没看。沈括接着给了个解释:楼板钉死以后,上下被束在一起,六面互相牵住,人踩在板上,塔就动不了。匠师照做,塔果然定了。
到了开封,他面对的是一座三百六十尺的塔。这个数目写在志书里,差不多是今天那座砖塔的两倍高。塔盖得极慢,底下的工匠换了一批又一批,城里人等得不耐烦。慢是有原因的。保密是那一行的规矩——手艺就是饭碗,被人看会了就不值钱。所以塔最后长成什么样,在脚手架撤掉之前,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赌的是风。可开封的六月,不只有风。

三、他算的是一百年的风,来的却是一夜的雷
塔建成以后,开宝寺跟着风光了二十来年。这寺是东京四大寺之一,院里还设过礼部贡院,全国的举子在这里考过试。大中祥符六年,塔顶的相轮放光,宋真宗赐名「灵感塔」。而喻皓自己也早把话说在了前头。杨亿在《杨文公谈苑》里记下了他的施工方式,也记下了他那句自评。
「每建一级,外设帷帘,但闻椎凿之声,凡一月而一级成……自云:『此可上百年无倾动。』」——杨亿《杨文公谈苑》【原文引用】
又是百年。他两次开口,说的都是百年。可这座塔从端拱二年建成,到庆历四年六月,年头刚过百年之数的一半。
他算了一百年的风,塔只活了五十五年。
那一夜是雷火。木塔从塔顶烧起来,十三层的梁柱、斗拱、平座、栏杆全是干透的木料。开封六月的雷雨来得急,塔檐一层压一层,火顺檐口往上走,风一吹,整层就通亮。烧了多久,史书没有细说,只留下「焚毁」两个字。砖石塔烧过还能剩个壳,木塔烧完,只剩台基上的一层灰。
后人不甘心,替他找了第二种解释。有一种记载说,当时有人问他,为什么塔的北边稍高,他答的是:京师多北风,塔边几十步就是五丈大河,水汽往上蒸,一百年后北角微微下沉,塔自然就正了。
这说法比「风吹正」细,也更像工匠会说的话。可今天的建筑史研究者并不买账。河南省文物建筑保护研究院的王广建就说,这个传说是为了突出喻皓技艺高超,「建筑实践中没有见过单纯靠风能把斜塔吹正的」。
塔已经烧了,谁也没法再量一次。他究竟是算准了,还是后人替他把话说圆了?到今天没有定论。
四、木头烧光了,他们为什么改用泥巴重造一座?
火灭之后,开宝寺的人面对的问题很直接:还造不造。庆历四年到皇祐元年,中间隔了五年。皇祐元年,宋仁宗下诏重建,塔址从福胜院挪到东边的上方院,挪上了夷山。所谓夷山,不过是城东北一处稍高的土岗——开封四望平坦,修塔连一块石头都得从远处运。
这一次不用木头。工匠选了琉璃砖——砖是专门烧的,二十多种规格,有榫有眼,一块咬一块。柱、额枋、斗拱、塔檐、平座,木塔上有的东西,他们一样一样烧成砖,再照原样拼回去。琉璃还防水,也不导电,木塔吃的正是雷的亏。
有一处改得最见心思:门。木塔的门是半圆发券,砖塔若照做,顶上那圈砖要一块块往里挤,力全压在弧上。他们改成上尖下方的圭形门,用五层云纹砖层层收压。塔里也不再留空室,一条磴道贴着塔身旋上去,把塔心柱和外壁连成一个整体。
木塔被烧掉的东西,他们用土和火烧了回来。
塔立起来,八角十三层,五十五米多。远看是褐色的,像铁锈,开封人就叫它铁塔。砖面上有飞天、麒麟、坐佛、伎乐、狮子、花草,五十多种图案,一块一块压出来。近看才知道,这不是铁,是泥。可它到底还是不是喻皓那一座?

五、九百多年过去了,那座斜塔还剩下什么?
铁塔站到了今天。据文物部门统计,九百多年里它经过三十八次六级以上地震、九次黄河水患;抗日战争期间,日军把它当成瞭望塔开炮打过,墙体伤得不轻,塔身没倒。开封这段黄河是地上河,河床高过城墙根,水患对这城是常事。1961 年,它进了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而那座斜的木塔,今天连一块木炭都找不着。它的位置在福胜院,连那个院子都不在了。能证明它存在过的东西只有几行字:欧阳修的一段笔记,杨亿的一段笔记,还有沈括转述的一件杭州旧事。三处记载都很短,没有一处写到塔的全貌。
今天去开封,铁塔公园里那座塔还是褐色的,远看真像铁。砖上有麒麟,有飞天,有抱着乐器的伎乐,一块一块,都还在。塔下没有喻皓的名字,也没有一块碑提起他。塔前石碑上写的是「天下第一塔」,写碑的人不是他。
斜的那座,什么都没留下。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座「站到最后」的老塔、老桥、老城墙?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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