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部四库全书烧了三部,江南这部是当废纸买回来的
它散掉那年,杭州城里没人相信这套书还能凑回来

一八六二年初,杭州孤山,有人半夜蹲在地上捡纸。捡的不是银钱,是一页一页散开的书页,绢面上还盖着朱红的印。他们把纸塞进怀里,摸黑往回走。
这套书不是谁家的旧书。它是皇帝下诏、抄了十年、专程颁到杭州来的《四库全书》。而夜夜进城捡纸的两个人,是城里两个藏书的人家。
一、谁会半夜摸进孤山,去捡一地碎纸?
文澜阁在孤山南麓,乾隆四十九年建成。乾隆第六次南巡到杭州,登阁看过,题了“敷文观海”四字。它仿的是宁波天一阁,六开间,从外头看是两层,中间夹着一层暗楼,其实是三层;西边那一间不开门,专门做楼梯,取的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意思。窗棂漆成绿色,也是取水色克火。
阁里的书从北京一路运来。乾隆五十二年起陆续颁到,到末年颁齐,共三万五千九百九十册。绢面包背装,经部绿、史部红、子部蓝、集部灰;纸是泾县白棉纸,半页八行,一行二十一字。书装进香楠木匣,册子里还夹两个小纸包,一包冰片,一包樟脑。每册首页钤“古稀天子之宝”,末页钤“乾隆御览之宝”。
知识卡片:《四库全书》收书三千四百六十一种、七万九千零三十九卷,抄了七部:北四阁为文渊、文溯、文源、文津,南三阁为镇江文宗、扬州文汇、杭州文澜。文澜阁这一部,是南三阁里唯一还有书传下来的一部。
有意思的是,这道阁门从一开始就不是只给皇帝开的。阁建成那年,乾隆留了一道谕。
“第恐地方大吏过于珍护,读书稽古之士无由得窥美富……如有愿读中秘书者,许其陆续领出,广为传写。”——乾隆四十九年谕,转引自《文澜阁志》
七十七年后,这些纸成了杭州街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咸丰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太平军占杭州,文澜阁被当成兵营,阁倒书散。书皮被撕开,纸页被拿去引火、糊墙、垫床板。捡纸的人,要再过一个月才进城。
二、包吃食的纸上,为什么盖着皇帝的印?
同治元年正月,钱塘人丁丙、丁申兄弟避兵在城外。丁家是杭州城里有名的藏书人家,楼名八千卷楼,鼎盛时藏书二十余万卷;兄弟俩字松生、竹舟,平日敝衣粝食,出门不坐车轿,一分钱都算得清。那天他们在一处市镇停下,看见卖吃食的摊子上摆着几叠旧纸,摊主正拿它包东西。纸是硬的,边上还带着一截绢。
兄弟俩没有去报官,那时候官府自己也在跑。他们凑钱召了几个胆大的人,许以厚酬,白天躲着,夜里进城,在孤山脚下摸黑捡。每夕往返数十里,一个来回,够从孤山走到留下再折回来。捡到的纸先运到西溪祖上的殡宫,那是停放灵柩的房子。冬天雨雪,纸贴在泥地上,揭起来就破,他们跪着一张一张揭。
可捡得再快,也追不上一把火。散掉的不只是纸,是整部书的次序。

三、八千多册回来了,为什么凑不成一部书?
杭州待不住了,他们带着书避到上海,又托杭州书商周京回去,以“收购字纸”的名义在市面上收。半年多,周京替他们收得八百余捆,每捆二尺高。同治三年,太平军撤出杭州,兄弟俩雇船把书运回,暂存在府学尊经阁。
清点下来,各家记的数并不一样:有作八千一百四十册的,有作八千三百八十余册的,其中有五百四十九册是另一位收书人徐葵之收集的;也有作八千六百八十九册的。取哪个数都一样,大约只当原书四分之一。更要命的不是册数,是完整:首尾俱全的只剩三百三十一种,其余有上册没下册,有目录没正文。
书回来了。书没回来。
要让它重新成为一部书,只剩一个笨办法。
四、一百多人抄了七年,抄的却全是别人家的书
光绪五年冬,谭钟麟再任浙江巡抚。他同治年间做过杭州知府,知道这批书是怎么捡回来的。重建之前,丁丙先把图样画好送了上去;光绪六年十月初八动工,次年三月落成,九月全部完工,实用一万八千银圆。超支的部分报不了销,丁丙自己掏了。光绪七年十月,残书从府学尊经阁搬回孤山,走的是水路。
“恭事移归,担负络绎,赁湖舫以达孤屿。”——张大昌《丁松生先生六十寿言》
光绪八年起,丁丙主持补抄。他招了一百多人在东城讲舍设局,先把八千卷楼自家的藏书搬来当底本;不够,又向范氏天一阁、陆氏皕宋楼、卢氏抱经楼、汪氏振绮堂、孙氏寿松堂、长沙卧雪庐、南海孔氏三十三万卷楼借善本。北到京城,南到广东,一共十六家。
抄不是照自己的意思写。行款、字数、版式都要照着底本摹下来,一页一页对齐;抄手先得学会写别人的字,写到自己都不认得。
他们抄的不是自己的书,是别人家的书。
到光绪十四年,除原有的那三百多种,配补残篇八百九十一种,全书补抄两千一百七十四种,合订三万四千七百六十九册,工本五万一千六百缗有奇。七年,够一个七岁的孩子长到十四岁。丁氏兄弟一辈子省吃俭用,这一笔钱几乎倾尽所有。
这套书从此有了两种字迹。一种是一七八〇年代抄的,一种是一八八〇年代抄的。

五、书和楼分开一百多年了,为什么不搬回去?
民国又补过两次。一九一五年,浙江图书馆首任馆长钱恂主持“乙卯补抄”;一九二三年,张宗祥向浙江人募款,派人到北京,照着文津阁本抄,是为“癸亥补抄”。两次补抄,前后隔了八年。一九二六年,全书凑到三万六千二百七十八册,比当年颁下来的三万五千九百九十册还多。
一九一二年,孤山馆落成,书从阁里搬进图书馆,从此书阁分离。一九三七年抗战起,馆长陈训慈把书装箱西迁,辗转五省,一路躲轰炸。今天去孤山,文澜阁还在,孤山路二十五号,归浙江省博物馆,二〇〇一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书在浙江图书馆,隔着半个西湖。
那它还算不算“文澜阁本”?大半的册页是后来补抄的,纸不一样,字不一样,连装帧都因为经费不足,从绢面换成了纸面。可也正因为补抄时参照了南北十六家的善本,它比另外几部多留下许多校勘的痕迹。两说至今并存。
当年救书的丁家,自己的楼却没留住。一九〇八年,后人把八千卷楼的藏书卖给了江南图书馆,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图书馆。据研究者考证,楼址在今杭州直大方伯巷一带,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才彻底消失。巷口还留着一棵广玉兰,据说是丁丙亲手种的,树牌上写着树龄;每年五六月开花,白得像一团云。
树比书活得久,比人记得也久。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座旧藏书楼、一间老书院?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热门文章
镇远:一水分两城的千年回响
泸定桥:大渡河上十三根铁链铸就的铁血丰碑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大阳古镇:从阳阿故县走出的“煤铁之乡”与“飞燕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