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山瘗鹤铭泡在江里七百年,为什么捞上来还是不知道谁写的?

焦山瘗鹤铭泡在江里七百年,为什么捞上来还是不知道谁写的?

一个丢过两次官的知府,替一块石头办了件事。

焦山江边打捞残碑

康熙五十一年冬天,长江的水退到了这一年最低的位置。镇江焦山北面的崖脚下,几十个民夫脱了棉衣,轮着班往江水里扎,摸上来的不是鱼。

岸上撑伞站着的是本地知府陈鹏年。他到这一年才刚解了软禁,家小还没在镇江安顿好,先雇了这批人下水。

一、刚出牢门的知府,为什么先雇人下江捞石头?

陈鹏年是湖南湘潭人,康熙三十年中的进士,做过浙江西安知县、江宁知府、苏州知府。在西安任上,他带人重丈田亩、清掉虚税,把有田无主的荒地租给移民开垦。在江宁那几年,两江总督阿山要加派地丁银充作迎驾的开销,满堂属官没人吭声,他一个人顶了回去:“官可罢,而赋不可增。”

阿山后来参他贪墨,把他关进江宁的狱里,又添一条“大不敬”,论罪当斩。江宁的商贩罢了市,一千多个读书人举着幡要去告御状,江宁织造曹寅在皇帝面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他免了死,被召进武英殿修书;几年后起复做苏州知府,又被参,议罪要遣戍黑龙江,皇帝再一次把他留下来修书。

到康熙五十一年,软禁解除,他移居镇江城南。焦山临江的崖壁上原本刻着一篇铭文,叫《瘗鹤铭》,字大,行气开张,是这座山上最有名的一样东西。一个刚从这种事里出来的人,通常先安顿家小、先见客;他的头一件事,是找人来问江底那几块石头。

小字莫作痴冻蝇,乐毅论胜遗教经。大字无过瘗鹤铭,官奴作草欺伯英。——黄庭坚《以右军书数种赠丘十四》

一句诗,把这块碑抬到了顶。可他到底想从江底捞起什么?

二、给一只鹤写墓志,落款为什么全是假名?

铭文刻的是一篇墓志。墓志是埋人用的东西,这一篇埋的却是一只鹤:主人得了它,养了两年,它死在朱方——朱方就是今天的镇江。写的人自称“华阳真逸”,写字的人自称“上皇山樵”,后面还跟着“丹阳外仙尉”“江阴真宰”几个名号。六朝人养鹤、放鹤,本是清谈里的雅事;给一只鹤立碑、刻石、留一篇正经墓志,更是名士才做得出的排场。

知识卡片:瘗,读 yì,埋的意思。瘗鹤铭,就是给一只鹤写的墓碑文。

四个名号,一个真名都没有。“真逸”是号,“山樵”是号,“外仙尉”也是号。给一只鹤写墓志,本来是件小事,他偏偏把名字一层一层裹进道号里,好像这石头会被人翻过来对账。

按《润州图经》以为王羲之书,字亦奇特,然不类羲之笔法,而类颜鲁公,不知何人书也。——欧阳修《集古录》卷十

欧阳修没敢往下断,只把疑问留在跋尾里。此后的跋尾越写越长,问题却一直是那一个:这块碑,到底是谁写的?

这篇墓志写完,石头在崖上站了几百年。然后有一天,它掉了下来。

江滩上的残碑石

三、捞上来两次,掉回去两次,第三次凭什么能成?

字是直接凿在石面上的,就着崖势排行,行距宽窄不一,有的行挤,有的行松,落款也很随意。摩崖和碑不一样,没有碑座,也没有碑额,字就长在山上;山一塌,字就跟着塌。后来崖石崩了,连石带字栽进长江,碎成五块。旧志上说,是雷把它劈下来的;至于哪一年,说法不一。

这一崩,崩出了七百年的麻烦。石头一年里能露面的日子不多,水退得不够,字还在水里;退够了,石头也是湿的,纸一按就破。拓工得趴在石头上,仰着脸,一手按纸,一手扑墨,一冬也拓不了几张。

宋人捞过。旧志上说,熙宁年间捞上来一次,淳熙年间又捞上来一次,两次都重新掉回江里。谁出的钱、用了多少人、为什么没留住,志书上只有几行字;一块石头就这样被捞起、脱手、再沉下去。

可文人还是往这儿跑。焦山就在镇江城外的江心,摆渡一脚就上了岸。米芾来过,在石壁上留下题名;陆游也来过,留下一段观《瘗鹤铭》的题记,今天还刻在焦山的石壁间。

陈鹏年想做的不是拓几个字。他想把石头整个搬上岸。

四、最要命的那块石头,字朝着江底

雇工下水,前后三个月。下水的人腰上系麻绳,两个人拉一个,摸到石头先用绳兜住四角,等潮水平了再往岸上拖。江底的泥是软的,石头一陷就是半尺;绳子一紧,人先往下滑,一天要下水几十趟。

五块里最难的是中间那一块。它卧在江底,字面朝下,整面贴着泥。要先把石头翻过来,才看得见一个字;翻不动,那些字就永远朝着江底。

石头上了岸,还得剔。几百年水冲沙磨,字口里塞满泥沙和细贝壳,得用竹签一点一点剔。剔完一数,铭文八十六字,其中九个字已经损了;另一路的统计把残字一并算进去,作九十三字;故宫博物院后来的著录只记八十八字——石头出水以后,又损了几个。

知识卡片:“水前本”与“水后本”:打捞之前趁冬水枯时拓的叫水前本,传世极稀见;打捞之后拓的叫水后本,字多了,纸也干净了。

字面朝下的那块,翻过来了。

八十六个字摊在五块石头上,一块不到二十个。他把五块按前人考订的行次拼回去,在定慧寺大殿左侧建亭存放;又请好友祝荔亭广收历代记载、逐字辨认,编成一部《瘗鹤铭考》,把一千年的说法摆在一处。

石头上了岸,字也认出来了。可这些字是谁写的,还是没人能给一句准话。

焦山碑林碑亭里的五块残石

五、九十三个字摆在碑林里,写字的人还没有名字

乾隆二十二年,残石从亭里移进寺壁;一九六〇年,五块合成一块,砌进墙里。今天它们陈列在焦山碑林,宝墨轩的碑亭里,玻璃罩着,五块石头拼出一个残缺的长方形,缝里还看得见当年粘合的灰痕。

亭边另有一方《重立瘗鹤铭碑记》,上面有一句话,把这块石头的命说尽了:“盖兹铭在焦山著称,殆千有余年,没于江者又七百年。”

仆今审定文格、字法,殊类陶弘景。——黄伯思《东观余论》

黄伯思的理由有三条:陶弘景自号“华阳隐居”,与“华阳真逸”对得上;他写《真诰》只记干支不记年号,这篇铭也一样;壬辰是天监十一年、甲午是十三年,那两年陶弘景正在茅山。清人汪鋆替他统计过一句:指为陶隐居的,十之七。北宋的董逌也认这个方向,只补了一句:陶弘景也许只是撰文的人,真正下笔的另有其人。

反对的也一直在。苏舜钦、黄庭坚说是王羲之,欧阳修疑是顾况,还有人说是刻在石侧的王瓒,今人又有皮日休一说。这一争,从北宋争到今天,名单还在加人。

再往后,阮元在焦山设书藏,捐书编目,就用《瘗鹤铭》里“相”“此”“胎”“禽”这些字做编号,七十四字编七十四号。一块残碑,最后成了藏书楼的目录。

今天去看,最高的那块石头不过半人高,字口被水磨得圆钝,凹下去的地方被灯照得发亮。旁边摆着拓片的复制品,黑底白字,比石头清楚得多,也比石头陌生得多。

石头捞上来了,名字还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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