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徽墨的祖师爷李廷珪,造的墨怎么会被拉去刷门楼
好东西的价钱,常常不是做它的人定的。

开宝八年十一月,金陵城破。宋军清点南唐宫城库房的时候,把成堆的黑锭子和别的俘获物一起登记入库,没单独立名。
一千多年后,这些黑锭子里随便一块,都够在博物馆里单独占一个展柜,灯光要单独调,玻璃要单独擦,说明牌上还得写清它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做的。可当时押车的兵卒只知道,箱子里装的是怕潮怕摔的黑块,沉,压车,索性塞到船舱最里头。
一、一个制墨的人,为什么要一直往南走?
唐末那一次南迁,元人陆友在《墨史》里只用了二十六个字。
「廷珪本易水人,其父超,唐末流离渡江,睹歙中可居造墨,故有名焉。」——元·陆友《墨史》卷上
这二十六个字背后,是河北易水边上待不下去的一家人。唐末的易水夹在几支军队中间,今天归这个节度使,明天归那个。手艺人在乱世里最不值钱,也最容易被拉去造兵器。更难的是,烧松取烟的窑一开,一片松林就要少一截,易水的松砍薄了,剩下的树,树龄也不够。
歙州不一样。皖南的山里有的是老松,松脂厚,烧出来的烟细而黑;新安江的水清,和胶不浑。烧烟、筛烟、熬胶、和料、捣杵、压模、晾干,一套走完要几个月。老法子讲「十万杵」——一杵一杵砸下去,砸到墨团发亮、按下去能弹回来,手上那层黑,肥皂洗不掉。
压进模子的还不能算成品。要阴干,一天翻一遍,急不得:太阳直晒会裂,风大会裂,赶上连阴雨返潮,墨面会起霉点。一块好墨从点火烧松到能上手磨,快的半年,慢的一年。这门手艺的成本,一大半压在时间里,不在料上。
奚家父子把易水的旧法带过来,又改了捣烟和配胶的比例,做出来的墨坚、纹细,写几十幅字磨不掉多少。可他们没算到,这门手艺后来连自己的姓都没保住。
二、皇帝赐他国姓,是恩典还是把姓拿走了?
南唐后主李煜是个挑剔的买家。他自己的字自成一格,笔锋抖着走,画也懂,宫里藏的字画他一件件过目,笔墨好坏骗不了他。见了奚廷珪的墨之后,他把这个人召进宫里做了墨务官,还赐了国姓。
知识卡片:墨务官——南唐在歙州、饶州设墨务,掌造贡墨。李廷珪「世为南唐墨官」,父子两代都领这份差事。
这一赐在五代不算稀罕,功臣、降将都有人得赐国姓。可落到一个匠人身上,意味不太一样:他从此叫李廷珪,儿子孙子也都姓李,墨模背面要刻的那个字,换了,祖坟上那块碑也得换。「奚」字从他这一代起,在自家的族谱上就断了。
要不是北宋的蔡襄多写了一句,这个姓今天根本找不回来。蔡襄是最懂墨的人之一,他那句话被抄进别人的笔记里,一路抄到今天;抄的人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顺手保住了一个姓。
「超与其子廷珪,唐末自易水渡江至歙州,地多美松,因而留居,遂以墨名。家本姓奚,江南赐姓李氏。」——宋·蔡襄语,转引自《墨史》卷上
一个匠人做到这个份上,算是到头了。可他活着的时候,「李墨」还只是宫里的东西;真正把它推成天价的,是他身后几十年的事。

三、连蔡襄都说它是天下第一,为什么满街都是假的?
北宋人用墨的量,今天很难想象。科举要写,公文要写,抄经要写,一部大书几千卷,抄的人一天不能停笔。南唐旧臣徐铉入宋后做到散骑常侍,一辈子写字,留下过一笔关于墨的账。
「幼年尝得李超墨一挺,长不过尺,细裁如箸,与其弟锴共用之,日书不下五千字,凡十年乃尽。磨处边际有刃,可以裁纸。」——徐铉语,转引自《墨史》卷上
这锭墨不是廷珪做的,是他父亲李超做的。徐铉写这段话时已经入宋,弟弟徐锴是当时有名的小学家,一部《说文解字系传》传到今天。一锭墨记着的,是兄弟两个还没散的时候。
蔡襄给过一句判语:廷珪墨为天下第一品。这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成了定评。庆历年间有人拿着十丸廷珪墨求售,被一句「怕搅了思路」挡回去,事后想起来只剩叹气;再想买,一丸要一万钱——那时候一石米不过几百文。
价钱一上来,假货跟着来。陆友写得很直白:世上好奇的人,多借廷珪的名号,照着他的形制仿造;仿得好的,不是常年收墨的人家根本分不出。有人收了一辈子墨,才敢说一句自己见过真的。
分不分得出,靠的是背面的印。真品的印上,「歙」字欠旁那一笔的脚、「州」字的中竖、「李」字的中画与「子」字的脚,几处笔画要上下贯通。这是北宋人王原叔传下来的辨法,写在纸上像绕口令,可当时人就是拿它当真假的刀。认印这件事后来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收墨的人对着一枚印能看半天。
造假的人,比用墨的人更懂廷珪。
可这些墨的数量,一年比一年少。它们没毁在战火里,也没丢在押运的路上。那它们到底去哪儿了?
四、一箱国宝,为什么最后进了药罐和漆桶?
头一件事出在开国功臣家里。赵普跟着太祖进洛阳,在旧宫的架子上看见一只箱子,打开全是李氏父子做的墨,一锭一锭码着,背印都还在。太祖一句话,整箱赏了他。
箱子进了赵家库房,几十年没动。直到有一年,赵家的儿媳妇生产不顺,血崩,人眼看要不行,医生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古墨。
一箱国宝,就这样进了药罐。
家里人从库房取出一枚,投进烈火,烧成灰,研成末,用酒送服。人救回来了。几个儿子都动了念头:往后家里产妇说不定还用得上,于是把库里剩下的墨全搬出来,一把火烧了,分给各房。
陆友写完这段,只添了一句:自是李氏墨世益少得。从此世上的李氏墨,越来越少。
另一件事更荒唐。有司重修相国寺的门楼,要用黑漆,管库的人翻库房,翻出几车黑锭子,一车一车拉去了工地,谁也没拦。
天底下最好的一批墨,刷在了门楼的黑漆里。
等到有人想起这些墨值钱的时候,库房已经空了。

五、徽墨这两个字,为什么比他的手艺晚了一百多年?
到宣和年间,宋人终于给这件事下了一句判语:黄金可得,李氏之墨不可得。这时候,离南唐亡国已经过去一百四十多年。
也是宣和年间,朝廷把歙州改成了徽州。从这一年起,这一带出的墨才有了一个统一的名字——徽墨。李廷珪做墨的时候,这地方叫歙州;「徽」这个字,跟他一辈子没关系,他死的时候,这两个字还没生出来。
徽墨两个字,比他的手艺晚了一百四十六年。
宋人自己也把这件事记岔了。另有一种记法说,那些墨是连着几船运进内库的,太宗拿它赏近臣,印秘阁的法帖也用它。陆友把两种说法都抄下来,末了老实交代一句:互有异同,所以都留着。
徽墨这个名字立住以后,接棒的人一个接一个。北宋有潘谷,人称墨仙;明万历年间的程君房在桐油里加漆,做出漆烟,又把墨样刻成《程氏墨苑》;同乡方于鲁另刻一部《方氏墨谱》。墨谱里的图样有山水、有典故、有瑞兽,刻工请的是徽州最贵的手。墨从一块黑东西,变成了要配诗、配画、配刻工的东西。
今天去歙县,老胡开文墨厂还在做墨。这家厂乾隆年间开张,两百多年没挪过地方,厂里至今有以「李廷珪」为名的墨。2006 年,徽墨制作技艺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名录上写的是「徽墨制作技艺」,六个字里没有一个提到奚。
院子里一排排木架上,成千上万锭墨摊着晒。做墨的人一天要翻几遍,翻早了开裂,翻晚了变形。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墨锭表面会返出一点油光,那是胶和烟吃透了的颜色。凑近闻,是冰片和松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墨还是黑的,姓早换了。
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门老手艺——名字比手艺晚,或者干脆改过姓?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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