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运河还没打通,元朝为什么先把粮船赶下了海?
最要紧的那条路,往往不在朝廷画的图上。

至元十九年,元朝做了一个决定:江南的粮,改从海上运到大都。押船的,是两个海盗出身的降将。
提议的人是伯颜。六年前他统兵打下临安,曾让这两个人用船,把南宋的图籍、印玺、仪仗从海路送到大都。这一趟走通了。此后六年,两人在胶州、在海上替元朝办事,都授了金符千户。伯颜记住了这条水路,也记住了这两个人。
一、他为什么先想起一条船,而不是一条河?
至元十九年,大都的官署里摊开两张图。一张画河,从杭州一路画到通州,中间断成好几截;一张画海,只标了几个岛、几片沙。墙角还堆着几卷没归档的河工图,卷边磨毛了。伯颜的手指停在海图上,说了一句满座没人接的话:走海。
走河走不通,不是没人努力。那时运河山东那一段还没凿开,江南的粮船到了临清,得把粮一袋袋卸下来,雇车走陆路,绕过淤死的河床,再重新装船北上。一石粮从江南到通州,路上要倒三四回手;闸口等水的时候,船工蹲在船头烧饭,河面上一层柴烟。码头边撒着碎米,脚夫踩过去,鞋底黏一层白。
元人自己把这件事写在了《食货志》的开头,一句大白话,说尽了当时的处境:
「元都于燕,去江南极远,而百司庶府之繁,卫士编民之众,无不仰给于江南。」——《元史·食货志》
一头是粮,一头是嘴,中间这一路每年都得走通一次。挖河的人在工地上已经耗了好几年,伯颜却把眼睛挪到图上那片空白——海上没有画过路,也就没人能说它不能走。
二、押船的为什么偏偏是两个海盗?
朱清是崇明人,家里在江边用芦苇搭屋,捕鱼、贩盐过日子。张瑄是嘉定人,幼年丧父,跟着母亲讨过饭,长成一条壮汉,爱喝酒,也爱赌。两人在吴淞江边换米时撞见,结为兄弟,从此一起贩盐、一起下海。让他们被想起来的理由很实在:这两人在海上活了几十年,知道哪一段水底下有沙。
朝堂上没几个人赞成。史书只留下四个字:未知其利。挖河的工程没有停,海运只算试一试。朝廷拨下六十条船,平底、方头、吃水浅,舱也不深,装货比河船少,好处是坐上沙洲不会翻。这种船后来有个名字,叫沙船。
知识卡片:海运万户府——元代专管海道漕运的衙门,至元二十年始设,长官为万户,下设千户、百户,分翼督运;后来并作两府,由朱清、张瑄分掌。
至元二十年,这六十条船到了直沽,卸下四万六千余石粮。押运的是上海总管罗璧,加上朱清、张瑄。从出海到抵岸,走了整整一年——沿着海岸一寸一寸地摸,见了岛才敢下锚,风信一错就等下一季。
四万六千石,听着不少。可大都要吃的粮,是按几百万石算的。

三、贴着海岸线走,一年只敢走一趟
那条路难在不能离岸。船从刘家港出海,先沿苏北的浅沙往北,绕过大半个山东半岛,在成山掉头向西,再进渤海。浅沙段水浅,船底几乎擦着沙走,得有人站在船头拿竹篙探底,探一篙,走一程。成山头的水是深黑的,浪从崖下翻上来,带着一股腥咸;船帮上结着白花花的盐霜,缆绳泡透了水,一握一手麻。
更难的是人。风涛一起,船翻货沉,账上只写两个字:漂没。一年漂掉三五万石,是常事;船上的人没了,账上连名字都不留。
而朝廷的指标一年比一年紧。运额从几万石往几十万石上抬,文书催到码头,押运官站在跳板上点数。船上分工细:火长看星定方位,碇手管锚,篙师探沙。船户一出门就是一整年,家里的田撂给老小;船到港时,桅杆断过、帆是补过的。可这条路一年只敢走一趟,错过风信,就得等明年。
照这个样子走下去,这条航线的尽头,不像大都的粮仓,倒像海底。
四、把航线往外挪几十里,一年就多出几百万石?
至元三十年,千户殷明略换了一条走法:船从刘家港出海,过崇明三沙就放洋——不再贴着岸走,而是一头扎进黑水大洋,向东直取成山;到了成山再转西,经刘家岛、登州沙门岛,从莱州大洋进界河,抵直沽。等于把“沿岸探沙”换成了“放洋赌风”,赌的是风向和洋流。原来一个单程要走几十天,顺风时十天上下就到。
粮食的数字跟着翻。从四万六千石,到几十万石,最多的一年三百余万石。海运万户府从临时差事,变成实权衙门;朱清、张瑄一路做到行省左丞、参知政事,子弟、甥婿佩金符银符的以千计。
一条航线,把大都的命门从河里挪到了海上。
朝廷给他们的,还不止是官。叶子奇记下过一件更稀奇的事:
「朝廷以二人之功,立海运万户府以官之,赐钞印,职其自印。钞色比官造加黑,印朱加红。富既埒国,虑其为变,以法诛之。」——叶子奇《草木子》卷三(原文误作“朱瑄、张璧”,即朱清、张瑄)
大德七年,有人告他们谋反。告发的到底是谁,各本书写得都不一样,名字对不上,事情也查不清。朱清被押到京师,不肯认,说了一句大意如此的话:我本是世祖的旧臣,世祖待我不薄,怎么会反?不过是新上来的宰相看上了我家的产业。说完一头撞在石上,死了,六十七岁。
张瑄和儿子张文虎被杀,家产抄没。七年后朝廷又给他们平了反,发还一部分田产;海运缺人,又把张家的后人起用了回去。
人没了,那条航线还在走——一年一年,粮船照样出海。

五、那条海路,最后留下了什么?
留下的是地名和城。太仓那时只是昆山惠安乡的一块地,不满百家;朱清、张瑄在这里造宅、开港,粮艘商舶云集,一座城跟着长起来。城里的巷子后来按姓分,南张家巷、北张家巷,都是张家的宅子留下的。往北,通州潞河下游那个河湾,因为万户张瑄督海运到过这里,就叫了张家湾——《方舆纪要》里一句话,把这名字钉住了七百年。
港口没了,名字还钉在地图上。
明初粮还从海上走;后来会通河重新疏浚,运河一年比一年顺,海路就一年年冷下去。到清代,漕粮全归河运,海上这条道只剩下渔船和商船。
今天去太仓浏河镇,天妃宫还在。元至元年间建起来的海神庙,山门朝南,正对浏河塘,殿里供的是妈祖,元代管海运的人叫她天妃。郑和七下西洋,就是从这里起锚的。
宫前的石阶被踩得发亮,中间磨出两道浅槽,是独轮车压的;殿里香火没断,河埠头还泊着小船。运粮的沙船,一条也不剩了。
海还在,走海的人换了。
你的家乡有没有因为一条路、一条河兴起来的老镇?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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