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堤修到一半塌了,死了一百多人,为什么还叫范公堤?
有些功劳,是等人走了以后才算清的。

天圣二年冬天,苏北的海边上塌了一段刚垒起来的堤。潮水退下去之后,堤脚露出一排被浪打散的竹筐。此后两年多,这段堤一直停在原地。
这段堤横在泰州、通州、楚州、海州之间的海岸线上,挡的是黄海的潮。唐人李承在大历二年(767)修过一条常丰堰,就地取泥沙和浅海贝壳堆成,当地人叫它贝壳沙堤。到北宋天禧年间,这条堤已经塌了二百五十多年。
一、一个管盐仓的小官,凭什么去管一百四十里海岸?
天禧五年(1021),范仲淹到西溪上任,差事是盐仓监。衙门里没有兵,没有役,也没有一文钱是给他修堤用的。他每天面对的是账本:多少灶、多少盐、多少税。西溪在泰州东北,往东走几十里才是海;盐仓偏设在这里,是因为盐要在这儿过秤、入仓、装船,再顺着运盐河往北走。
他还是走到海边去看了。潮退之后,滩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盐碱,脚踩上去沙沙响。塌了半边的盐灶旁边,草棚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当地人说,大潮来的时候先有一阵闷响,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接着一道黄墙就压过来了。夜里潮声更响,屋里灯芯都跟着抖。
知识卡片:盐仓监是监当官,管西溪一带富安、安丰、梁垛等盐场的课税与仓储,不掌民政,也不管水利。修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在他的差事里。
回到衙门,他做的第一件事不像个管账的。他给上司张纶写了一封信,信后附了一份东西:堤从哪起到哪止,多高多宽,用多少工、多少粮、多少钱,一笔一笔全是自己算的。两个人早年还在南都学舍同过窗,这封信递上去,比寻常公文要近一些。
修堤不是他的差事,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信送出去以后,这件事就不再是他一个人收得住了。
二、堤还没修完,先死了一百多个人
反对的理由很实在:堤一挡,潮是进不来了,可堤内的水也排不出去。修堤要征四州的民夫,要管饭、要给工钱,盐场的课税还得往后拖。这些账,朝堂上比海边上算得更清。张纶把话顶了回去:潮害占九成,涝害占一成,得的多、丢的少,为什么不能干?这句话被人一字不改地记了下来。
天圣二年秋天,四州的民夫上了堤。动工之前先要定堤址,可唐堤早塌了,海岸线也挪了位置。最后是一位老渔民出的法子:涨潮前把稻壳撒在滩上,潮水把稻壳往上推,退潮以后稻壳就留在岸边,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稻壳线打桩,堤就压在这条线上。这法子是不是他先想到的,旧志没有写。
冬天来了。一场大雨雪,风把潮水直推到堤面上,新垒的土还没结实。嘉靖《兴化县志》只留下一句话:
适大雨雪,惊涛汹涌,役夫散走,旋溺而死者百余人。【原文引用·嘉靖《兴化县志》】
堤是秋天垒起来的。冬天还没过完,海就把它收了回去。
一百多条人命压在堤上。接下来的问题已经不是该不该修,而是谁来担这个责。

三、来查案的人,为什么反过来说这堤必须修?
堤垮了,人死了,弹劾的折子跟着上去。朝廷派两淮都转运使胡令仪到海边来查。这个人当过海陵知县、如皋县令——海堤失修会是什么后果,不用别人给他讲。这一次他被派来,是判这条堤该不该活的。查完,他和张纶联名上奏:这堤必须修。
工程没有被叫停,范仲淹却被调离了兴化。调令下来得很快,接替他的人还没到任,堤上的工棚就空了,木桩还一根根立在滩上。天圣四年(1026),他母亲去世,按制要守孝,官也辞了。从到西溪上任算起,到这一年,前后五年,堤一段也没站住。
堤没修完,他先走了。
走之前他给张纶留了信。旧志把这件事压成一句话:移书谓纶,勿挠旁议。信里还说,若再出事,一切由他一人承担。一个要走的人把责任揽了过去,可堤还在海里泡着,总得有人动手。
四、他走了以后,是谁把这条堤修完的?
张纶三次上疏请继续修,最后自请兼知泰州,亲到堤上督工。天圣五年(1027)秋,重新开工。堤线往西挪,避开潮头,土从外面垒,不跟水硬争——这几条范仲淹在任上就提过。天圣六年(1028)春,堤成。底宽三丈、面宽一丈、高一丈五尺,按宋尺折算约九米三、三米一、四米七。
全长一百四十三里,从通州一直压到楚州。潮被挡在外头,堤内的水从闸口排出去,盐不受损,庄稼也不受淹。人陆续回来。回来多少户,旧志给了三个不一样的数:一千六百、二千六百、三千六百。南宋时有人算过,仅泰州一处的盐利,一年就有六七百万缗,比唐代全国一年的赋税还多。
天圣六年春天,最后一段土,夯完了。
堤修成了。可这条堤后来叫什么名字,跟修它的人关系不大。

五、四百多年后,这个名字是怎么落到他头上的?
从北宋到明初,四百多年里,这条堤的名字一直是“捍海堰”。北宋的奏疏这么写,后来的方志也这么写,一直到明初都没改。堤身后来一段段加高接长,从一百四十三里延到五百多里,名字没变。
第一次出现“范公堤”三个字,是在明成化年间。一个叫高宗本的人立了一块《修捍海堰记》碑,碑就立在堤上。写碑的这人不是史官,是本地读书人;他要给一条重修过的堤写记,绕不开一个问题:这条堤该记在谁名下。碑文把两个人各自做了什么,写得很清楚:
至天圣初,泰州刺史张纶专图修复。时范仲淹监西溪盐仓,悉力助之……民蒙其利,三州皆立张范祠。然人皆以“范公堤”名,以多出仲淹之所为也。【原文引用·明成化 高宗本《修捍海堰记》碑文】
这条理由严格说站不住。可它就这么叫了下来,一叫五百年。原因不难想——张纶一辈子做到发运副使;范仲淹后来守西北、主持庆历新政、写《岳阳楼记》,名字进了每一本蒙书。一条堤要跟谁的姓,跟的常常是后来那个更大的名字。
但老百姓心里是有数的。张纶还在世的时候,当地人就在堤边给他立了生祠——给活人立的祠,在当时并不常见。祠成之后,范仲淹亲自写了一篇颂文。后来范、张、胡三人一并受祀,称三贤祠。司马光在《涑水记闻》里记了一句:兴化之民往往以范为姓。
今天从海安往北走 204 国道,东台、大丰那一段,路基就压在老堤身上。路面是柏油的,很平;两边一边稻田,一边盐田,盐堆白得像刚下过雪。堤下的村子,名字里还带着“灶”和“堰”:头灶、草堰。开车的人不会知道,脚下这几米土,是九百多年前一担一担挑上去的。
堤还在,名字只写了一个人。
你家乡有没有这种“名字给了甲、活儿是乙干的”老工程?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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