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印花布的染缸是黄绿色的,布为什么一出水就变蓝?

蓝印花布的染缸是黄绿色的,布为什么一出水就变蓝?

八百年前,有人往布上刷了一层浆,从此这块布就有了花

蓝印花布

染缸里的水不是蓝的。南通老染坊的院子里,一口大陶缸半埋进土里,水面浮着一层黄绿色的沫子,伸手进去,捞出来是一把淡黄的水。

布也是这样。湿布从缸里提起来,是浅浅的黄绿,几乎看不出蓝;搭上晒布架,风一吹,颜色才一寸一寸从布里透出来,先是灰青,再是靛蓝,最后深到发黑。老染坊管这道工序叫“透风”,一缸布要下六到八回,每回在缸里泡二十分钟,提出来透半个钟头,急不得,也省不得。

更说不通的是花。蓝底子上那些白花,边缘干净,没有一笔描过的痕迹;把布翻过来,背面的花纹和正面一模一样,颜色一直渗到纱线的芯里。针扎不进,笔描不出,也不像印上去的——它干净得像是这块布生来就带着这朵花。

这种布叫蓝印花布。宋人叫它“药斑布”,明清两代叫“浇花布”,清末才通称“蓝印花布”。三套名字隔了七百多年,做法却几乎没动过:一张纸版,一碗浆,一口缸。要说清它,得从那个最先想到“往布上刷浆”的人说起。

一、他往布上刷了一层浆,邻居以为他在毁布

南宋嘉定年间,公元一二〇八到一二二四年之间,嘉定安亭镇有一个姓归的人,在自家院子里干这件事:把一碗灰白的浆糊涂到白布上,涂完晾着,晾干了再涂一遍。糊是豆面掺石灰调的,稠得能挂住刀。邻居从墙头望过去,只看见他把一匹好端端的白布,糟蹋成了一面泥墙。

知识卡片:灰缬——中国传统印染“四缬”之一。夹缬用夹板,绞缬用线扎结,蜡缬用蜂蜡,灰缬用灰浆。四种做法各有一套,蓝印花布属灰缬一路,用的是灰浆。

糊干透的布会发硬,一折就起细纹。他把这样的布整匹下缸,泡过几回,提出来晾干,再拿一把平口刮刀,把布上那层干硬的灰壳一点一点刮掉。刮到一半,院子里的人就看见花了——边缘利落,像是从布里长出来的。刮下来的灰壳堆在脚边,还是干的,一踩就碎成粉。

《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药斑布出嘉定及安亭镇。宋嘉定中有归姓者创为之。以布抹灰药而染色、候干、去灰药,则青白相间。有人物、花鸟,作被面、帐帘之用。」

志书上只留下“有归姓者创为之”这一句。姓留下了,名字没有。他没留下图纸,也没留下一句解释,说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好布糊成那样——他到底是怎么想到“挡”这个办法的,史书里查不到。

二、缸里的蓝不是买来的,是从草里沤出来的

要明白这套笨办法为什么能站住,得先看缸里的蓝是从哪来的。蓝不是矿石,是草。蓼蓝、菘蓝、马蓝,江南统称“蓝草”。割下来扔进池子泡,泡到叶子烂软,加石灰,然后是人下去搅。光绪年间的《通州志》把这个过程记得很实:

《光绪通州志》:「种蓝成畦,五月刈曰头蓝,七月刈曰二蓝,甓一池水,汲水浸入石灰,搅千下,戽去水,即成靛,用以染布,曰小缸青。」

“搅千下”不是修辞。池子边上站两个人,一人一根木耙,从早搅到晚,手上的泡破了再起。搅够了,水静下来,底下沉出一层蓝黑色的泥,这就是靛。把泥刮出来晒干、压成块,才能卖给染坊。明嘉靖《通州志》记着,海门一年要交土靛一千斤,通州交三千五百斤,是写进土贡账里的数目。

靛买到染坊,还不能直接下缸。它不溶于水——这五个字,正是那口缸为什么发黄绿的答案。靛蓝要先在碱性水里还原成另一种东西,才上得了布;染坊的办法是往缸里下石灰、下酒,让它自己“发”起来。发好的染液是黄绿或淡琥珀色的。老染坊判断这缸水能不能用,看水面上那层沫子厚不厚。缸养坏了,一匹布下去也是白搭。

靛有了,缸发起来了,布也吃上了色。可到这一步,花还没出来。

蓝印花布·刻版与刮浆

三、最难留住的,是那块“没染上”的地方

花是在另一道工序里出来的,这道工序叫刮浆。把刷过桐油的镂空纸版铺在干布上,用平口刀挑起防染浆,斜着刮过去,由上到下三遍,浆透过镂空的花纹渗进布面。明代《松江府志》把整套动作写得很清楚:

《松江府志》:「以布幅阔狭为度,錾镞花样于其上。每印时,以板覆布,用豆面等药如糊刷之,候干,方可入蓝缸浸染成色。出缸再暴才干,拂去元药而斑烂然。」

浆的配比随季节走:夏天豆面与石灰约一比零点七,冬天一比一。夏天太稠,浆刮不透花版的细缝,花就缺角;冬天太稀,浆挂不住,花就糊成一片。刮完要阴干,干到用手一按不留指印,才能下缸。

问题就出在这个“干”上。浆层干透会收缩,自己裂开细纹,像旱了的田。

一下缸,靛蓝就顺着这些缝往里钻。本该纯白的花上,多出一道道淡蓝的纹路。这层裂补不掉——刮得再匀,晾得再慢,干到某个时候总要开缝。染坊索性认了它,给它取名叫“冰纹”。它不是缺陷,是这块布自己的记号:同一张版,刮两回,冰纹就两样,世上没有两块一模一样的蓝印花布。

到这一步,手艺算是齐了:刻版、刮浆、下缸、刮灰、晾晒。它在江南的院子里、在水边的晒布架上,稳稳当当过了几百年。真正让它差点断掉的,不是哪一道工序,是二十世纪的机器。

四、机器一来,这门手艺只剩一个人在跑

二十世纪初,化学染料进来了。一九〇六年,《申报》上记着申江一带“用洋靛代替广靛”的事:青蓝印花布的买卖还在,成本却塌了下去。再往后是机印,滚筒一转,一天出的花布比一个染坊一年还多,便宜到没人愿意再等一缸布慢慢透风。手工的贵,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慢。

到五十年代,染坊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人陆续改行,花版搁在阁楼上落灰,陶缸空在院子里,下雨天积着水。

一九七七年,一个叫吴元新的年轻人进了启东的印染厂,学刻版,学刮浆。他后来在访谈里说,那些年下乡收旧布,最常见的情形是老人从箱子底翻出压了几十年的被面,主人自己都忘了;而老人一旦过世,做子女的往往按习俗把旧布连着旧衣裳一起烧掉。收布这件事,是跟人的年纪抢时间。

一九九一年,他回南通办研究所、办染坊。没几年,研究所并进一家集团,蓝印花布项目被通知下马。一九九六年,他辞了职,自己筹钱,办起全国第一家蓝印花布艺术馆,也是改革开放后最早的一批私人艺术馆之一。为了把它撑住,他把自己设计的布样拿到上海去卖;为了收布,他一个镇一个镇地跑。

吴元新(二〇一一年接受采访时语):「从事民间文化工作的,不但要做守望者,更要做奔跑者:和时间赛跑。」

四十多年下来,他和团队跑了二十二个省市、一千三百七十八个乡镇,收回来六万多件实物、二十多万个纹样。二〇〇六年,“南通蓝印花布印染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同年,南通被命名为“中国蓝印花布之乡”。

可这些东西能留下来,靠的其实不是一座馆、一个人,是那口缸还肯发起来。

蓝印花布·染坊与晒布架

五、八百年后,那口缸还在濠河边发着

今天去南通,濠河边的濠东绿苑里有那座博物馆。院子里恢复了明清样式的染坊:几口大缸半埋在地里,一排七米高的竹木晒布架横过院子,蓝印花布从架上垂下来,一幅挨着一幅。赶上好太阳,风一过,几十幅布一起动,布尾扫过青砖地,声音是湿的。

游客可以自己刮一次浆:铺版、挑浆、斜着刮三遍。浆刮得匀不匀,当场看不出来,得等它干、等下缸、等刮灰。刮坏了也没关系,那一处会多一道冰纹。这门手艺从来不追求一模一样,它追求的是每一块都说得清自己是怎么来的。

库房里最老的一批藏品是明清的被面,蓝已经褪成灰蓝,白花还是白的。布会旧,靛蓝会掉,冰纹会淡下去,可那朵花不会消失——因为它本来就不是颜色,是一块从没被染到的地方。

留下来的,是没被染上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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