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园只是座小院子,为什么成了中国画的教科书?

芥子园只是座小院子,为什么成了中国画的教科书?

一部木版印的画谱,比很多真迹活得久。

清康熙年间南京芥子园,李渔在廊下看一叠旧画稿

两千三百年前,一个做车轮的木匠放下椎子和凿子,走上堂去。堂上那位国君正在读书。木匠说:您读的这些,是古人的渣滓。

他有他的道理。削一根车辐,做得松了不牢固,紧了塞不进;不快不慢的那一下,手上知道,心里知道,嘴上说不出来。他活到七十岁还在做轮子,儿子到现在也没学会——不是不肯教,是教不了。

中国的手艺几千年都是这么传的:师父在旁边看着,徒弟一遍遍做错。画也一样,山怎么皴、树怎么点,看的是老师的手,不是纸上的字。一直到康熙十八年,南京城里印出一部五卷的书,把画一棵树这件事,拆成了可以照着一笔一笔学的图。

一、一叠四十三张的旧画稿,为什么惊动了一个快七十岁的人?

康熙十八年前后,南京城南一条巷子里,有一座小得不像样的园子。从大门走到后墙,走不了几步;一个小小的池子,几块太湖石,一架藤萝。园子的主人叫李渔,六十八岁,浙江兰溪人,一辈子没做过官,靠写戏、带戏班、刻书卖书过日子。

江南的湿气重,屋里总是潮的。案上那叠纸受了潮,边角发软,翻开来有一股旧纸的霉味。李渔就坐在这样的案前,把女婿沈心友刚拿来的东西一张张摊开——四十三张画稿,是明末画家李流芳画给学生临的课徒稿。

李流芳是安徽歙县人,字长蘅,画名不小。这四十三张,是他在纸上替学生做示范留下的东西——不是文章,是手。

李渔把稿子留在了自己案头,没有还回去。可他心里清楚:四十三张画得再好的范画,也只是四十三张画。一个从没拿过笔的人,对着它们看上几年,仍旧不知道第一笔该落在哪里,第二笔又该往哪儿走。

二、画法向来只肯传给徒弟,他凭什么觉得能印成书?

那时候的画,是靠人传的。董其昌一辈人把历代山水分成南北两宗,讲的是“气韵”,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拿眼睛去看真山。方法捏在师父手里:先磨墨,再练线,看你画废三百张纸,才肯说一句“这里轻一点”。这套规矩,跟庄子那个木匠的道理是一回事。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庄子·天道》

知识卡片:芥子园,李渔在南京的别业,地在城南,极狭小。他在《笠翁一家言》里自己解释过这个名字——“金陵别业,地止一丘,故名芥子,状其微也”。“芥子纳须弥”是佛经里的比喻:一粒芥子能容下一座须弥山。

印书要钱,印这样一部书尤其要钱。有一卷要用五种颜色套印——棕、蓝、绿、黄、红,一色一版,五块版子对着同一个版眼套下去,偏了一丝,整张纸就废了。纸还得用开化纸,细,吃墨,也贵。李渔那时六十好几,一大家子人要吃饭,出门带戏班跑码头的事,渐渐跑不动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划算:买这部书的人,是那些连笔都拿不稳的人。他们买得起吗?

钱的事还能想办法。真正拦在前面的,是那四十三张稿子——它们是画,不是课。

五色套印画谱与梨木刻版、五色颜料特写

三、四十三张画稿,怎么才能变成一部能照着学的教程?

范画和教程是两回事。李流芳画那一枝枯树,起手从哪里下笔、哪一笔先浓哪一笔后淡、树根为什么要留白,全在他自己手上,纸上只有一个结果。要把它变成课,就得有人把这只手拆开:先画干,干上分枝,枝上点叶,点叶有几种点法,哪一种点法配哪一种树。

接下这件事的人叫王概,字安节,浙江秀水人,久居南京,画山水,也刻印、刻竹,师从过龚贤。沈心友把他请来,他的两个弟弟王蓍、王臬也跟着上手,一个以花鸟见长,一个管校勘。三个人在那四十三张稿子上,前后花了三年。

三年,够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长到能自己系鞋带,也够他们把一株树拆成十九种画法、三十五种叶法。

梨木版一块块刨平,刻刀推过去,木屑卷起来落在袖口上。稿子从四十三张长到了一百三十三张:整理增编九十张,另附临摹古人各式山石四十张。树法十九式,叶法三十五式,夹叶与着色勾藤三十二式——光是一株树,就排满了一整卷。

康熙十八年,书刻成了。五卷,书上印着三个字:芥子园。

四、一部教人画画的画谱,为什么把最要紧的话放在最前面?

把它摊开,第一卷会让人愣一下:一个字没有画。这一卷叫“青在堂画学浅说”,十八则,讲用笔、用墨、临摹、师法;后面接着“设色各法”二十六则,讲哪种颜色配哪种颜色会脏。画的图式,要从第二卷才开始。

先讲为什么,再教怎么画。

第二卷是树,第三卷是山石,第四卷是人物屋宇——点景人物六十二式,墙屋二十八式,城郭桥梁三十一式,舟楫二十一式。第五卷摹仿诸家,方册、宫纨、折扇、横长各十幅,用棕、蓝、绿、黄、红五色饾版套印,是中国版画史上第一部彩色套印的专题山水画谱。

序是李渔自己写的。书写成不久,他就死了——康熙十九年,一六八〇。

他到底有没有亲手摸到那部成书,如今说不准。初集刻于康熙十八年,也有记载说在康熙十九年,两个说法差着一年,正好差过他的死期。这一年的出入,没有材料能敲定。

能敲定的是,这部书后来的路,跟这座园子再没有关系了。

旧书坊里少年蒙纸勾描画谱的当下风貌

五、三百年里被改过好几回,这本书最后成了什么样子?

李渔死后二十年,王概兄弟又被他女婿请了一次,编出《梅兰竹菊谱》和《翎毛花卉谱》,世称“王概本”的二集、三集。再往后事情就乱了:嘉庆年间有书坊把别人编的《写真秘诀》拼进去,当成第四集卖;光绪年间原版磨得看不清,画家巢勋重摹三集,添了人物画法,改用石印,黑白印行。

今天你在书店里买到的那一本,多半就是这个巢勋本的样子。

乾隆年间,翻刻本已经有十几种:金陵文光堂、金阊文渊堂、姑苏经义堂、赵氏书业堂。一百多年后,湖南湘潭一个做雕花木器的年轻人,在雇主家的书房里看到一部乾隆翻刻本,借出来,用小时候勾雷公像的法子,一张一张蒙着描,描完再上色,前后半年,勾完了一整部。他叫齐白石。

分门别类,择要示范,虽非名家真迹,可谓具体而微。——丰子恺《我的书——芥子园画谱》。他称这部书是“一部中国画的教科书”。

受它益的不止一个。黄宾虹、潘天寿、傅抱石、陆俨少,都是从这套图式起手的。美术史家王伯敏说过一句更重的话:二百五十年以来,历代画谱里像《芥子园画传》这样产生过巨大影响的,史无前例。

被翻刻、被拼凑、被重画,这本书换了太多副面孔。可它进书店的方式一直没变——不是被人推荐,是被一个想学画、又拜不到师的人,在某个架子上翻出来的。

今天去南京,芥子园早就没有了。城南那一带成了寻常街巷,卖鸭血粉丝的、修电动车的,一家挨一家。只有翻开书,第一页还是那株树的起手:树干、枝、叶分成几行排着,编号一直排到三十几。书上那三个字,原本是一座二十步就能走完的园子的名字。

园子没了,书还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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