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带三千骑去打突厥,回朝为什么先挨了一顿骂?

李靖带三千骑去打突厥,回朝为什么先挨了一顿骂?

一个人替朝廷办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接下来该给他什么?

李靖三千骑雪夜趋定襄

贞观四年正月,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在阴山南麓的雪地里走了一夜。他们要摸的是定襄,突厥可汗的牙帐就设在那里,而帐下能拉弓的人,数倍于这支队伍。带兵的李靖,那年五十九岁。

雪是横着刮的。马蹄踩下去,一直没到马的小腿,拔出来时带起一片硬壳碎裂的响。三千人不点火把,火把全收在鞍后,靠前面那匹马的影子辨路。队伍里没有一辆辎重车,也没有一架攻城的云梯——李靖没打算围城,他要的是牙帐里那个人,被人从睡梦里喊起来的那一刻。

一、三千骑往雪里走,凭什么敢去碰突厥的牙帐?

定襄不是一座孤城,是颉利可汗放牙帐的地方。三年多前,他带着十几万骑一直走到渭水便桥,长安城里能拿起兵器的人凑不满几万,太宗亲自出城,在桥上同他杀白马立誓,突厥才退回去。此后每年往北送的东西,一车一车,走一趟,朝堂上就沉默一趟。

知识卡片:渭水之盟——订于武德九年(626)八月,地点在长安城西的渭水便桥。唐以金帛换突厥退兵;太宗后来对侍臣说起那一年,用的是「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这一句。

耻这个东西,写在纸上不疼,记进账里才疼。所以贞观三年十一月点将,李靖只要三千骑:不要步卒,不要器械,只要马快、人少、路上不惊动任何人。这个道理后来没有留下来,留下来的只有结果——三千人从马邑出发,过恶阳岭,一路没点过火。

三千人摸到城下的时候,城里的人还在睡。颉利被惊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迎战。

二、他打了半辈子仗,为什么第一回差点死在自己人刀下?

李靖是雍州三原人,舅父韩擒虎是隋朝灭陈的名将,每回跟这个外甥论兵,没有一次不称好。他早年的官不大,在马邑做郡丞,管一郡的兵马簿册。大业末年,他从这些簿册和往来檄文里看出了一件事:太原那位留守,要起兵了。

他把自己锁起来,装成囚徒,要往江都去告变——按律,属官告上司谋反,先得自缚。走到半路,道路断了,人滞在长安。李渊的兵先进了长安城,把这个告密未遂的人从牢里提出来,押到阶下,要斩。

「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旧唐书·李靖传》【原文引用】

喊这句话的时候,刀已经在脖子边上了。秦王李世民在旁边一再请求,李渊才把人放了。这一笔账,他此后二十年都在还:平萧铣、定岭南、讨辅公祏,一场一场打下来,官越做越大,可那个差点被砍头的开头,始终挂在他名字前面。

所以这年点将,他没有推。他要洗的不只是渭水那笔耻——有些人的一辈子,就是在把开头那一页翻过去。

李靖军帐案头舆图与令箭

三、人家举手投降了,他为什么反倒更难办?

定襄破得比预想的快。颉利没死,往碛口跑,退到铁山,收拢散卒,还剩几万人。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靖最难受的事——派使者到长安谢罪,说愿意举国归附。太宗答应了,派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去慰谕,又命李靖率兵迎颉利入朝。使团的车马先走,走进牙帐之后,颉利会摆出什么脸色,谁也不知道。

这一低头,把刀按住了。人家降了,你就不能打;你不能打,他就有了时间。铁山往北是碛口,碛口往北是漠北,等雪化了、草青了,散掉的部众会重新聚起来。到那时候再追,追的就不是几万人,是一整个草原。

李靖手里还有一万骑兵,和二十天的粮。他把副将张公谨叫了过来。

四、明知道使臣还在敌营,他为什么下令出发?

他把打算说给张公谨听。张公谨听完,问了一句很短的话——诏书已经许了人家投降,使者还在人家营里,这时候动手,算什么?

「此兵机也,时不可失,韩信所以破齐也。唐俭辈何足惜!」——《资治通鉴》卷一九三【原文引用】

「何足惜」三个字,是拿一条人命做的注。

他举的典故不好听。韩信破齐,靠的就是郦食其已经说降了齐国、齐人松了防备,然后趁夜进兵;齐王明白过来,把郦食其扔进锅里煮了。李靖读过这一段,他知道自己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还是说了。

一万骑带着二十天粮,从白道出去。路上遇见的突厥哨探,一律扣下来带着走,一个也不许回去报信;到阴山脚下又撞见一千多帐斥候,照样收在队伍里。前锋是苏定方,二百骑。那天起了大雾,雾里看不见旗,只听得见马蹄。走到离牙帐七里,突厥人才发觉——《资治通鉴》这么写,《旧唐书》记作十五里,差着八里地。

牙帐前的鼓还没敲完,营已经乱了。

这一仗斩首一万余级,俘男女十余万口,杂畜数十万。颉利骑千里马往西跑,跑到荒滩上,被西道行军总管张宝相截住,捆了送回长安。战报送到的那天,太宗说了一句话。

李靖墓两座相连的封土与关中麦田

五、他的坟,为什么被筑成两座山的形状?

这句话后来被两本书记成了两个样子。《资治通鉴》把它记成一句对臣下讲的话,语气像在算账:

「靖以骑三千,喋血虏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辈,足澡吾渭水之耻矣!」——《资治通鉴》卷一九三【原文引用】
《旧唐书》则记作太宗当面对他说:「卿以三千轻骑,深入虏庭,克复定襄,威振北狄,古今所未有,足报往年渭水之役。」

接下来发生的事,《旧唐书》记得很干。御史大夫温彦博害其功,向太宗进言,说李靖治军没有纲纪,突厥牙帐里的奇珍异宝全散在乱兵手里。太宗大加责让,李靖顿首谢。

他一句都没辩。

过了些日子,太宗说:「前有人谗公,今朕意已悟,公勿以为怀。」赐绢二千匹,拜尚书右仆射。又过几年征吐谷浑,部将高甑生误了军期被他责罚,反过来告他谋反,查清是诬告。这件事之后,李靖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一直到最后。

贞观十四年,他的妻子去世,皇帝下诏,坟茔制度照汉朝卫青、霍去病的旧例办:坟前筑起的阙,一座做成突厥境内的铁山,一座做成吐谷浑境内的积石山。贞观二十三年,李靖死在家里,七十九岁,陪葬昭陵,谥号景武。今天去陕西礼泉,九嵕山南麓的陪葬区里,他的墓还在——不是一座圆冢,是两座相连的土丘,一高一低。

正月里去看,麦苗贴着地,冢上的枯草被风压向一边。碑不高,字也浅了,旁边几棵柿树,枝上还挂着去年没摘净的果子。站在田埂上,很难把眼前这片庄稼地,和那年雪地里走了一夜的三千人联系起来。

他只把两座山,搬到了自己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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