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的名字是沈括起的,他凭什么断言日后必大行于世?

石油的名字是沈括起的,他凭什么断言日后必大行于世?

他这辈子写过很多东西,活得最久的,是一段没人催他写的文字

北宋延河边取石油

一、河面上浮着一层黑油,老乡为什么用野鸡毛去蘸?

元丰三年,延安城外的延河边,几个乡民光着脚蹲在河滩上,手里拿的不是瓢,是一根绑着野鸡尾羽的长杆,一下一下往水面上按。水面浮着一层黑亮的东西,稠得像化开的漆,从沙石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太阳一照,泛出青紫色的光。岸上站着看的那个官员,穿暗青色的圆领袍,四十九岁,刚刚接手这一路的军政。

他叫沈括,字存中,杭州钱塘人。几年前他做使臣去辽国争地界,在契丹人的帐里一条一条跟人辩过;再往前,他管过司天监,替朝廷修历,也在两浙看过圩田。这一次朝廷把他派到延州,是要他盯着横山那边——山那头,是西夏的骑兵。

那摊黑东西,当地人早就认识。老人说它叫脂水,从高奴县那边一路淌下来,沾在衣服上搓不掉,点起来火苗很旺,只是烟大。书上也有记载,记得很省,一句话就带过去了。

知识卡片:高奴县是秦代设的县,治所在今延安东北的延河北岸,东汉末年废。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过当地一种“石漆”:“高奴县石脂水,水腻,浮水上如漆,采以膏车及燃灯,极明。”

沈括没有马上走。他让人蘸了一罐,封好,带回城里。一罐黑油,除了点灯,还能派什么用场?

二、他把一顶帐篷熏黑了,为什么反而高兴?

那罐油当天晚上就点上了。火苗蹿起来,光很亮,可烟不对——不是松柴那种发青的细烟,是又浓又黑的一大股,顺着帐顶铺开,赶都赶不散。一夜下来,布帐上糊了一层黑灰,伸手一抹,五个指头全黑,指甲缝里也是。第二天帐里待不住人,下属捂着鼻子往外躲。

别人嫌这烟脏。他盯着那层灰,看了很久。

墨就是烟做的。天下写字的人用的都是松烟墨:上山砍松,垒窑烧烟,和上胶,千锤百捣才成一块锭。窑要有人守,火候要人看,一窑烧下来,守窑的人眉毛上全是灰。帐上落的这一层,和他熟悉的那种灰,看着是一个东西。

予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为之。其识文为“延川石液”者是也。(《梦溪笔谈》卷二十四·杂志一 原文引用)

雪落二郎山的时候,他在帐里写过一首不怎么正经的诗,末两句说帐幕里烧的烟,比洛阳城里的尘土还多。一个守边的统帅,心思绕到一罐烟上,幕僚大概觉得他有点不务正业。他自己不这么看:一罐油能烧出这么多烟,烟能做成比松墨还好的墨,那这罐油就不是玩意儿。只是那几年,横山那边的马蹄声,一天比一天密。

帐中油灯与墨锭特写

三、明知守不住的城,为什么还是修了起来?

元丰四年,宋朝五路出兵打西夏。鄜延这一路的兵员、粮草,都要从延州过他的手;仗打得不难看,转过年来他升了龙图阁直学士。也就在这一年,朝廷把徐禧派到了前线。徐禧是给事中,皇帝身边的人,他带来一个主张:在横山深处修一座城,卡住西夏南下的路口,把防线往前推一大截。

沈括是这一路的主帅。城修在哪、水从哪来、被围了谁来救,这些账他心里都有数。可徐禧是带着朝廷的意思来的,话说得很硬。城,还是修了。

城筑在横山深处,前不着村,后不着水。城刚立起来,西夏的大军就到了。围了几天,城里开始挖井,一丈一丈往下凿,凿出来的不是水。守城的人这时才明白,这座城最要命的地方不在墙,在井。九月里,城破了。徐禧死在城中,跟着他进去的将官,活着出来的没有几个;此后宋朝在横山一线转成守势。

这笔账该记在谁头上,一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徐禧刚愎,谁劝都不听;一种说沈括是一路主帅,明知不可为却没有拦住。哪一种更站得住,到今天也没有定论。朝廷的判词很短,只有四个字。

四、丢了兵权的那个人,为什么在书里留下一句狂话?

四个字是“措置乖方”。元丰五年十月,处分下来了:罢知延州,责授均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

“安置”这两个字,在宋朝的官场里不是安顿,是看管。没有实职,不许随意走动,连给朋友写信都要掂量着写。他到随州,住进城外的法云禅寺,一住三年。后来他在信里说,三年里没见到一个故人。(大意转述)

那一年他五十一岁,手上一个兵也没有。

三年之后,神宗死了,哲宗即位,大赦天下。他挪到秀州,又挪到润州,官衔一级一级往下走,事情一件一件变少,少到最后只剩一件事可做:把脑子里那些东西,落到纸上。

天文、历法、算学、地理、医药、乐律、书画、器用,连某地出了怪事、某人说了怪话,他都记。这部书后来叫《梦溪笔谈》,二十六卷,六百零九条。其中有很不起眼的一条,写的是延河边那罐黑油。

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梦溪笔谈》卷二十四·杂志一 原文引用)

这两句里,前一句是判断,后一句是理由。理由很朴素:墨靠松,松靠山,山上的松砍一棵少一棵。他这一路做官、出使、查勘,走过的地方多,见过的秃山也多,所以他敢说松烟不能一直烧下去。这本书写完,他再没有回过延州。

今日陕北塬上的抽油机

五、八百年后那口井出了油,跟一个宋朝人有什么关系?

他算漏了一件事:地里的油,也不是无穷的。

但他赌对的那一半,来得比他想的晚得多。从他蹲在延河边那一年算起,到一九〇七年九月延长的一口井钻到八十一米出油,中间隔了八百二十七年。头一天,那口井出了一吨半原油,消息传到西安,检验的人说它“烟微光白”,不输进口煤油。

这口井后来叫“延一井”。它在六十八米那一层采了十年,日产一直稳在一吨二五;一九三四年枯竭,前后一共出了两千五百五十吨油。一九九六年,国务院把它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天它立在延长县城西的石油广场上,井架和抽油机是照着当年的样子做的复制品,一年还有上万人去看。

沈括没能看见这一天。他晚年住在润州,一座自己从来没有看过的园子里。三十岁起,他反复梦见一处山水:小山上一片花木像铺开的锦,山下一条溪清得见底,乔木把天遮住。后来有个道士跟他说京口的山川好,恰逢有人卖园子,他没去看,托人买下了。等他真的站进那座园子,只说了一句话。

那座园子叫梦溪园,那句话是“吾缘在是矣”。今天去镇江,京口区还有一条巷子叫梦溪园巷,门楣上的字是茅以升写的;园里最老的一件原物,是一块刻着“梦溪”二字的石头,一九八五年文物普查时被一位市民送了回来。

园里的池子和亭子,是后来照他自己的记述复原的;延河边那片河滩,也早就不是宋人看见的样子。可那条河还在流,河底下的东西也还在。

他猜对了,只是没赶上。

你的家乡有没有那种“早就有人用、却一直没个正经名字”的老东西?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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