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盘上多出来的那颗珠子,原来是给十六两的秤留的
一把算盘几颗珠,从来不是算盘自己说了算。

老账房把新算盘往柜台上一放,随手一拨,数目就歪了一位。他低头去看:横梁上少了一颗珠子。
中国用了几百年的算盘,一档本是七颗——梁上两颗,梁下五颗。新算盘少了的那一颗,不是做工省料。它跟算术没关系,跟一杆秤有关系,也跟一个徽州商人和一本四百多年前的算书有关系。
一、一个没有功名的商人,凭什么写十七卷算书
万历二十年,徽州府休宁县率口村,一个虚岁六十的男人抱着一摞手稿走进刻坊。纸边磨得起毛,绳子捆了三道。稿子十七卷,五百九十五道算题,全是他二十来年一笔一笔抄下来、又一道一道用算盘验过的。他叫程大位,字汝思,做过商人,没有功名。
刻工翻开来,看见的不是经史,是生意:米谷折银怎么折算,几个人合伙开店怎么分利,田亩不方不正怎么丈量,借款按月还是按年计息。这些题目在读书人眼里上不了台面,程大位却把它们一道一道排好,写上解法,配上口诀,连先拨哪一档都写清楚。书前还附了一张算盘的图式,梁在哪、档在哪、珠子怎么摆,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要教的不是官员,是账房。是一辈子考不上功名、却要替东家守住每一文钱的人。
这件事在当时并不体面。徽州有句老话,「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男孩子长到十三四岁就出门学生意,科举是少数人的路。会算,是伙计的本事,不是君子的学问。算书靠手抄流传,师徒口耳相传,一本抄本能当传家宝,外人不给看。程大位要做的事,正好撞在这条规矩上。
二、最难的不是算题,是那句「不外传」
程大位二十岁出门,比村里一般伙计晚几年。他走的是徽州人最熟的那条水路:从率口下新安江,经杭州、苏州,到扬州、南京。他一边替东家记账,一边替自己收书:凡是前人的旧说、旁人的新得,见一本抄一本,抄完还要拿算盘重算一遍,算不对就把那一页折个角。二十来年下来,他箱子里的纸比货还重。
知识卡片:算筹——珠算之前的主流算法。用竹、木小棍在案上摆数目,纵横相间表示个位、百位、万位,逢十进一位。唐代算学学生要学《算经十书》,用的就是这套筹。它的短处很实在:数目一大,一案都摆不下。
收书容易,破规矩难。会算的人不轻易把全套本事写给外人:口诀可以念给你听,诀窍在手指上——什么数该进位,什么数该先留一档,纸上不写。程大位要把这些纸上不写的东西补全,等于替同行拆掉吃饭的本钱。
他知道会挨骂。他还是写了。
更麻烦的是,他要教的那把算盘,本身就照着一杆奇怪的秤造出来。那杆秤有多怪,得从一档能拨出多少说起。

三、一档为什么非要能拨出十五
老算盘的横梁把每一档分成上下两截。梁上的珠子每颗当五,梁下的每颗当一。上二下五,一档最多拨出十五——旧秤一斤正是十六两,从零两到十五两,一档装得下;第十六两只在逢斤的时候,才进到左边一档去。木珠撞在横梁上,声音是脆的;用久了,珠子正中会磨出两个浅浅的坑,正对着人的指腹。
若只给一颗上珠,一档最多到九。称一斤半、一斤四两,就得连进两档,手指要多拨,心里要多记一层。账房一天算几十笔,错就错在这多出来的一档上。多一颗珠子,省下的是天天要犯的错。
「上珠当五」这条规矩,比算盘本身老得多。北周人甄鸾给《数术记遗》作注,写过一种刻板分三分的算器:
【原文引用·《数术记遗》甄鸾注】「刻板为三分,其上下二分以停游珠,中间一分以定算位。位各五珠,上一珠与下四珠色别。其上别色之珠当五,其下四珠,珠各当一。」
注里说的不是后来的算盘,是板上摆珠的算板。可「一珠当五、四珠各当一」的道理已经定死:哪一档要过五,得靠一颗颜色不同的珠子顶上去。珠子可以摆在板上,也可以穿在档上,这条规矩没变。
那后来为什么变成「上二」?通行的一种解释正是秤:十六两一斤,一档必须表示到十五。也有研究者认为,多一颗上珠是为了少拨珠、便于连加连减,未必只为斤两。两种说法都有人支持,谁也拿不出一本明代账房的日记来作证——这一层,到今天也没定论。
至于一斤为什么是十六两,民间另有一套说法,说得比算术热闹:
【民间传说】旧时秤杆上刻十六颗星: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再加福、禄、寿三星。做买卖少给一两折福,少给二两折禄,少给三两折寿。
这当然是传说,典章里查不到。但十六确实好用:一斤对半分是八两,再对半分是四两,再分是二两、一两,一路分下去都是整数。集市上分肉、分油、分药,最常做的动作就是「对半再对半」。十六这个数,是为分得匀才留下来的。
程大位把这一切写进书里的时候,用的还是那把七珠算盘。可他在书里做的,不只是教人怎么拨珠。
四、他写下的不是口诀,是一份给陌生人的说明书
《算法统宗》从九归开篇。九归是把除数是一位数的除法编成口诀:一归不用口诀,从二归到九归,一共八套,「二一添作五」「三一三余一」,一句一句念下来,手指跟着走,不必心算。这些口诀在铺子里传了几百年,一直是口传,念错一个字也没人纠。程大位把它们固在纸上,还注明每句该在什么时候用。
书里还有珠算开平方、开立方的算法,有整套丈量田亩的图,有「丈量步车」的制法——一种竹制轮车,推着沿田埂走,轮子转一圈记一段固定的长度,车上另有机关记圈数。他连车轮的尺寸、轮轴怎么装都写了进去,像给素不相识的人留图纸。
书刻成那年,他虚岁六十。
他没有等到这本书变成官学。《算法统宗》靠书商翻刻流传,明末已经传得很广,学算的人几乎家家一册;可程大位始终是个没有功名的徽州商人,书的署名里只有一行小字,写着籍贯、名字、字,再没有别的头衔。书里几处实在的东西摆在一起,能看清它到底在教什么:
- 万历二十年(1592)初刻,十七卷,五百九十五道题,题题有解
- 九归、归除口诀逐句编定,注明用法,念错能查
- 珠算开平方、开立方,以及丈量田亩的图与步车制法
那本四卷的简本,是后来的事:他把十七卷压到四卷,只留最常用的口诀和题。他心里清楚买书的人是谁——不是藏书家,是刚进铺子的小学徒。这本书后来过了海,在日本被翻刻、被当课本,比它在故乡走得更远。

五、秤改了,珠子就少了一颗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国务院发布《关于统一计量制度的命令》,市制原定十六两为一斤,改为十两一斤,中药计量暂仍用旧制。秤一改,一档只需表示到九,第二颗上珠就没了用处。
于是新算盘变成上一下四,一档五颗;旧算盘退到柜子底下,落满灰。同一个柜台上,两种算盘并排用了好些年,谁顺手就抓谁。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中国珠算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录上写的不是「计算工具」,是「运用算盘进行数学计算的知识与实践」——被记下来的是口诀和指法,不是珠子本身。珠子在哪儿?
今天去黄山市屯溪区,程大位故居还在,院落不大,屋里陈列着一把旧算盘。往东几百公里,南通的中国珠算博物馆里,明代到民国的算盘排成几排,最长的一把有一人多高,档子密得像栅栏。
珠子还在,秤没了。
你家里要是还留着一把老算盘,翻过来数数横梁上的珠子:一档七颗的,多半是一九五九年以前做的;一档五颗的,是那以后的。评论区聊聊你数出了几颗。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热门文章
镇远:一水分两城的千年回响
泸定桥:大渡河上十三根铁链铸就的铁血丰碑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大阳古镇:从阳阿故县走出的“煤铁之乡”与“飞燕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