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守睢阳十个月,保住了唐朝的粮仓,为何还有人要议他的罪

张巡守睢阳十个月,保住了唐朝的粮仓,为何还有人要议他的罪

六千八百人对十三万,守到城里连一张能吃的树皮都找不到

张巡守睢阳

一、城里开始挖老鼠,他为什么还不走?

至德二载十月,睢阳城里的老鼠,被人从墙根底下掏干净了。

挖老鼠的是守城的兵。城墙是夯土的,被雨水泡了十个月,一段一段往下掉渣,缺口先拿门板堵,门板后面堆土,土里混着血和草屑,一脚踩下去发黏。夜里巡城的梆子声,从两下变成一下,再后来就断了。城外,安庆绪的部将尹子奇扎了十几万人的营,灶烟从早到晚不散。

城里还能拿起兵器的人不到一千,多数站着都晃。十天前,张巡杀了最后一匹战马,肉分给将士,骨头熬汤,一人一勺。有人把弓上的牛筋煮了,嚼不烂,也咽下去。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可从正月到十月,这座城一天也没丢过。这十个月里,江淮的粮船正一船一船往北开。一个县令,凭什么把一座孤城扛了这么久?

二、三千人进城,对面是十三万,他凭什么敢接?

睢阳在汴河边上。安禄山起兵之后,江淮的粮食、布帛要往关中送,都得从这条水路上来,睢阳就是那道闸门。城外的埠头常年堆着麻袋和席包,纤夫拉船的号子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闸门一开,叛军的马能一直踏到扬州。往南一百多里是亳州,再往南就是淮河。这一点,当时困在城里的人都清楚。

知识卡片:睢阳,唐属宋州睢阳郡,在今河南商丘一带;汴河即通济渠,唐代漕运的主干,江淮物资入关中多经此路。

张巡本来是真源县令,一个管民政的七品官。安禄山南下,他自己招了几千人,多是本乡的农家子弟,甲都凑不齐,先守雍丘,再守宁陵,兵越打越少,名声越打越大。至德二载正月,睢阳太守许远告急,他带三千人从宁陵进城,两人合兵六千八百人。

许远是右相许敬宗的曾孙,论门第、论官阶都在张巡之上,他却把指挥权让了出来,说自己不习兵事,请张巡主战、自己主守,管粮、管器械、管城上城下的杂事。城里因此少了一场内耗,多了一个愿意把命交出去的人。

第一天就打了二十仗。箭射完了用砖砸,砖砸完了泼开水,开水没了就下城肉搏。

箭是城里的命。张巡让人扎了一千多个草人,套上黑衣,夜里用绳子从城头缒下去。叛军以为有人偷营,弓弩齐发,射了很久才看清是草人。这一夜,城里白得了数十万支箭。过了几夜,他又缒下五百个真人,叛军笑,不再理会,五百人一落地就砍进营里。

可箭能骗,粮骗不来。到了七月,城里开始煮茶纸、剥树皮;城外的援兵,一个也没来。

张巡守睢阳·细节

三、他断下一根手指,从此再没人来救这座城

粮尽之后,有人提出弃城往东走。张巡和许远算了一笔账:睢阳是江淮的屏障,弃城一走,叛军必然长驱直入,江淮就完了;而城里这些人饿得走不动,出城几十里就是叛军的游骑,走出去也到不了下一座城。两人决定守。

于是南霁云带三十骑突围,去临淮找贺兰进明借兵。三十骑出城,回来只剩几个。

知识卡片:临淮郡在今江苏盱眙一带,是当时江淮的门户。贺兰进明以御史大夫屯兵于此,手上兵不少。

贺兰进明不肯发兵。临淮离睢阳六百里上下,轻骑几天可到,他却按兵不动。他有他的算盘:睢阳一破,功劳簿上就少一个压得住他的人;出兵若败,损的是自己的兵。他摆下酒席乐舞,要留南霁云在临淮。南霁云站起来说,我来的时候,睢阳城里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吃过粮食了。

他砍下自己一根手指,留在桌上。

出城时,南霁云抽出一支箭,射向佛寺的塔,箭头没入砖里半寸,留下一句话:等破了贼,一定回来灭贺兰,这支箭就是记号。回到睢阳,他把断手举给城上的人看,一城人都哭了。

从那天起,这座城里的人只剩一件事可做:等。等一个始终没来的消息。

四、刀撬开他的嘴,里面只剩三四颗牙

十月癸丑,叛军登城。云梯靠上来的时候,城上连推的力气都没有了,守军饿得拉不开弓,有人靠着垛口睡过去,就再没醒。张巡向西再拜,说自己力已竭,不能保全此城,活着不能报答,死了也要做鬼杀贼。城破。

城,破了。

张巡被押到尹子奇面前。尹子奇问他:听说你每战都瞪裂眼角、咬碎牙齿,为什么?张巡答,我想一口气吞了你们这些逆贼,只是力气不够。尹子奇不信,命人用刀撬开他的嘴。

嘴里只剩三四颗牙。

同一天被杀的有三十六人,南霁云、雷万春都在其中。南霁云不肯降,张巡在边上喊了一句,南霁云笑着受了刀。

【原文引用·韩愈《张中丞传后叙》记张巡临刑语】「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

城破三天后,河南节度使张镐的兵才赶到。城头上连一面完好的旗都没有,城门口的土被血浸成深褐色,踩上去还是软的。

十个月,四百余战,杀敌十二万。十个月,够一个孩子学会走路;这座城,一天也没走过。这笔账看着很清楚——可朝廷那边,算的是另一本账。

张巡守睢阳·风貌

五、一千多年过去,这笔账为什么还没算完?

睢阳一破,叛军并没有能顺着淮南往下扫。这十个月里,唐军在其他战场缓过手来,长安已在这年九月收复,江淮的赋税也一直没断。五十年后,韩愈替这座城写下了一段话。

【原文引用·韩愈《张中丞传后叙》】「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但当时朝堂上有人提的是另一件事:城中所食。史书在这里写得极难看,被吃掉的人数,各书记的是两三万,彼此对不上。有人据此说,张巡有功,也有罪。

替他说话的是朋友李翰。他写了一篇传呈上去,把城里断粮的月份、援兵走到哪一步又停下、最后一个月城里还剩多少人,一条一条摆开,争论才慢慢平下去。朝廷追赠张巡扬州大都督,在睢阳立庙,他与许远同祀,人称双庙。

这件事,到今天也没吵完。

而那座城,如今只留下一个地名——商丘有个睢阳区,就是它。

今天去商丘老城,砖城一圈四公里多,城外是环城湖,湖边有一座张巡祠。春天柳树刚绿,水很静,城墙的影子落在水里,一格一格的垛口看得很清楚。祠里香火不旺,来的多是本地人,进门也不用买票。

城破了,江淮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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